第3章 青天无力(第1页)
道光十三年的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大雪裹着寒风,覆盖了漳州府的大街小巷,也覆盖了福建谳局的青瓦,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却驱不散那藏在暗处的阴霾和冰冷。陈鳌接到漳浦县重新审理的案卷时,正在书房里烤火,手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当他看到案卷上依旧写着“林阿生供认不讳,系杀死王虎真凶”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将案卷摔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摔落在地,碎了一地。“荒唐!简直是荒唐!”陈鳌怒不可遏,“李知县这个昏官,明知道林阿生是冤枉的,竟还敢如此徇私枉法,草菅人命!”师爷连忙上前,捡起案卷,低声道:“大人,您息怒。那李知县收了李家的好处,又怎会轻易翻案?况且,林阿生又重新认罪了,按大清律例,这案子,怕是难以再翻了。”“重新认罪?”陈鳌的眼神冰冷,“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刚翻供就被重新定罪,这里面的猫腻,瞎子都能看出来!定是那李知县动用了酷刑,还有他那狠心的爹娘,在一旁逼迫,这孩子才不得不认罪!”陈鳌太了解林阿生了,那是个骨子里软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孩子,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若不是心死成灰,绝不会轻易放弃那一线生机。他想起了林阿生跪在他面前,哭着喊着求他做主的样子,想起了那孩子眼里燃起的希望之光,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答应过那孩子,要替他做主,要还他清白,可如今,他却食言了。“备轿,”陈鳌站起身,语气坚定,“我要再去漳浦县,我要亲自提审林阿生,我倒要看看,那李知县和李家,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一手遮天!”师爷想要劝阻:“大人,您三思啊。那漳浦县上下,都被李家买通了,您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况且,林阿生已经重新认罪,您就算去了,怕是也无济于事。”“无济于事也要去!”陈鳌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连一个无辜孩子的冤屈都不能昭雪,我还有何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何脸面面对天下百姓?”他不顾师爷的劝阻,毅然登上了前往漳浦县的轿子。大雪纷飞,路滑难行,轿子在泥泞的雪路上颠簸,陈鳌的心里,却比这冬日的风雪还要寒冷。他知道,此去漳浦县,等待他的,可能是李家的报复,可能是同僚的排挤,甚至可能是丢官罢职,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不能就这样枉死,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不能就这样逍遥法外。漳浦县大牢,比上次陈鳌来时,更加阴冷潮湿。大雪封了牢门,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把把尖刀,刮在人的身上,生疼。林阿生被关在死囚牢里,这里的条件比普通牢房更差,没有草堆,只有冰冷的水泥地,他蜷缩在角落,身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医治,已经发炎化脓,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他的脸肿得老高,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手指被竹签扎得血肉模糊,连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可他却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牢门外的大雪,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陈鳌走到牢门前,看着里面的林阿生,心里的疼惜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喊了一声:“林阿生。”林阿生缓缓转过头,看到陈鳌,眼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就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人,您又来了。草民已经认罪了,您不必再费心思了。”“孩子,”陈鳌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告诉本官,是不是那李知县对你用了酷刑?是不是你的爹娘又逼迫你了?你放心,本官在这里,没人敢再伤害你,你说出实情,本官一定替你做主。”“实情?”林阿生惨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实情就是,王虎是我杀的,我认罪伏法,这就是实情。大人,您走吧,别再管我了,我活够了,死了,倒也干净。”“你活够了?”陈鳌看着他,眼里满是痛心,“你才十六岁,你怎么能说活够了?你的弟弟妹妹还在等你回家,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弟弟妹妹……”林阿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被绝望取代,“他们有爹娘照顾,有李家的银子,会活得很好的。而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死了,对大家都好。”“你不是多余的人!”陈鳌喊道,“你是你爹娘的儿子,是你弟弟妹妹的哥哥,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命,不是用来替人顶罪的!”“我的命?”林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我的命,在我爹娘眼里,不过是五十两银子。在李家眼里,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白鸭。在这大清的天下,不过是一根草芥。大人,您别再自欺欺人了,这世上,没有公道,没有青天,只有钱和权,只有弱肉强食。”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鳌的心上。他想反驳,想告诉林阿生,这世上有公道,有青天,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身为福建谳局的审判员,手握生杀大权,可面对这官官相护的黑暗,面对这金钱至上的世道,他竟如此无力。他想救林阿生,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孩子,对不起,”陈鳌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是本官没用,是本官没能护得住你。”林阿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大人,不怪您。是我命不好,投生在这样的家里,生在这样的世道。能遇到您这样的好官,是我的福气。只是,我没那个命,享受这份福气。”他顿了顿,看着陈鳌,眼里闪过一丝恳求:“大人,我只求您一件事。我死了以后,求您帮我照看着点我的弟弟妹妹,别让他们走我的老路,别让他们被人欺负,别让他们为了几两银子,就丢了自己的命。”“我答应你,”陈鳌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本官向你保证,一定会照看好你的弟弟妹妹,让他们好好活着,让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再也不会被人欺负,再也不会经历你这样的苦难。”林阿生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极了漳浦县春天里,开在田埂上的小野花,短暂,却又耀眼。他朝着陈鳌磕了三个头,“谢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来生,草民做牛做马,报答大人。”磕完头,他便重新蜷缩回角落,闭上眼睛,再也不肯说一句话。仿佛这一刻,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陈鳌站在牢门前,看着少年瘦弱的背影,心里像被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他在牢门前站了很久,直到雪越下越大,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才缓缓转身离开。他知道,他救不了林阿生了。大清的律例,大清的司法,大清的官官相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林阿生死死困住,也将他死死困住。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挣不脱这张网。回到漳浦县县衙,陈鳌找到知县李大人,与他据理力争,要求重新审理此案,提审真凶李富贵。可李大人却油盐不进,以“犯人供认不讳,证据确凿”为由,拒绝了陈鳌的要求。不仅如此,李大人还暗中让人给陈鳌传话,说李家在省里有人,若是陈鳌再敢多管闲事,不仅林阿生活不成,连他这个谳局审判员的乌纱帽,也保不住。陈鳌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李大人说的是实话。在这大清的官场,钱能通神,官官相护,一个小小的谳局审判员,根本拗不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桩冤案,就这样定了下来。道光十三年腊月廿三,小年。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准备过年,而漳浦县的刑场,却被一片死寂笼罩。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刑场上站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李家的人,还有林阿生的爹娘。林阿生被衙役押着,走上了刑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粗布衣服,那是陈鳌让人给他准备的。他的脸上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丝毫的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陈鳌,陈鳌的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朝着他点了点头。林阿生也朝着陈鳌笑了笑,算是告别。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爹娘,他们站在李家的人旁边,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带着一丝解脱。林阿生的心里,没有恨,只有一丝淡淡的失望。他终究,还是没能得到爹娘的一丝心疼。监斩官读完判词:()一天一个短篇虐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