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冰上(第1页)
雪停后的第三天,院里结了冰。头一天雪化了半截,夜里一冻,院子成了溜冰场。马三早上起来推门,脚下一滑,差点摔个仰八叉,扶着门框站稳了,骂了一句。秋生蹲在台阶上,看着地上一层亮晶晶的冰,伸出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别摸,滑。”马三说。秋生站起来,试着踩了一脚。脚底一滑,他晃了两下,没倒。又踩了一脚,这回站稳了,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脚底一哧溜,他整个人往前一冲,手撑在地上,滑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滑!”狄犹龙站在台阶上,看着秋生趴在冰面上,手撑着地,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秋生翻了身,仰面朝天,手脚在冰上划拉,划拉了几下,滑出去一小段。他停下,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枣树枝子,枝子上还挂着霜,白花花的。马三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泼在枣树根底下。热水一浇到冰上,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气,冰面上化出一个坑。他把空盆放在地上,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姨,树根没事吧?”“枣树皮实,冻不死。”他姨在灶房里头接话。苏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衫,已经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抱在怀里。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秋生在冰上爬。秋生又翻了个身,这回是趴着,用手肘撑着往前蹭,蹭了几下,滑出去一截。“秋生,起来吧,衣裳湿了。”苏婉说。秋生低头看了看,棉袄袖口湿了一圈,棉裤膝盖上也湿了。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子,走进灶房。他姨给他盛了一碗热粥,他端着碗,两只手捧着,暖了好一会儿才喝。“娘,外头结冰了。”“结了。年年都结。”“以前没见过。”苏婉没说话。她当然知道秋生没见过。那个地方没有冬天,没有雪,没有冰。秋生在那边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四季,没见过花开叶落,没见过霜和雪。“以后年年都能看见。”苏婉说。秋生点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上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车轱辘在冰上打滑,推不动,干脆把车扛在肩膀上,扛进来的。他把车支在墙根底下,跺了跺脚上的冰。“外头路上全是冰,骑车跟溜冰似的。”“没摔着吧?”他爹问。“没有。推过来的。”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老李,周主任那边还有信儿吗?”他姨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没了。人走了,事就了了。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也散了。”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捧着碗暖着。“姓沈的那边,听说连档案都封存了。这事儿算是彻底过去了。”许大茂从他家窗户后面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这几天就没怎么出屋。”马三往那边看了一眼。“让他待着。他出来也是看人脸色。”他爹把腰后的刀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爹,您这刀还天天带着?”“带着。不带不踏实。”他爹把刀插回去。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薄薄的,没什么热度,但照在冰面上,亮得晃眼。秋生又跑到院子里去了,这回他学聪明了,不跑了,一步一步慢慢走。走了几趟,摸着了门道,脚往外撇着,走得稳当了。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子。“哥,树啥时候发芽?”“开春。”“开春是啥时候?”“过了年。二月。”秋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户口本。硬壳的,凉凉的,贴在胸口上。他又摸了摸新棉袄的袖子,布料滑溜溜的,棉花厚实实的。“哥,有娘真好。”狄犹龙没说话。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珠子不在那儿,但它们在那儿,在那个地方的树洞里。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亮,在转,跟心跳一个节奏。他闭上眼睛。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紫的,那些紫色的花比他高了,花粉飘在空气里,亮晶晶的。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只有拳头大。他蹲下来,往里看。洞里站着一个人。是他娘。“娘。”他喊。他娘看着他,笑了。“外头冷了?”“冷了。结冰了。”“秋生会滑冰了?”“不会。他在冰上爬。”他娘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那孩子,以前没见过冰。”“他现在有棉袄了。你做的。”“暖和吗?”“暖和。他天天穿着。”他娘点点头。“那就好。”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温热的,软软的。“快了。”“啥快了?”她没答。她转过身,往洞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光灭了,她不见了。,!狄犹龙睁开眼。天快黑了。他站在台阶上,脚都站麻了。秋生还在枣树底下,蹲着看地上的冰,用手指头在上面写字。他写了“人”,写了“口”,写了“手”,写了“水”,写了“火”。冰面上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什么字。“秋生,进来吃饭。”他姨在灶房门口喊。秋生站起来,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转身进了灶房。晚上吃的是炸酱面。他姨炸了一碗酱,肥肉丁子熬得焦黄,酱香飘得满院子都是。面条是手擀的,切得细,煮了两开就捞出来,浇上炸酱,搁点黄瓜丝。秋生不会拌面,马三教他——把筷子插到底,挑起来,抖一抖,再挑,再抖。秋生学了三遍,拌匀了,吸溜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好吃多吃。”他姨又给他盛了一碗。秋生吃了三碗,把碗底都舔干净了。“姨,明天还吃炸酱面?”“明天吃饺子。”秋生又不知道饺子是什么,但他没问。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冰。月亮出来了,照在冰面上,亮晶晶的。“哥,月亮照在冰上,跟珠子一个颜色。”狄犹龙愣了一下。珠子的光是暗红色的,月亮的光是白的,冰面上的光是亮的。但秋生说一个颜色,他就觉得是一个颜色了。“嗯。一个颜色。”秋生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冰面上。月亮照着他的影子,黑乎乎的,在他脚下。他在冰面上走了几步,没滑,稳当当的。“哥,我学会走冰了。”“学会了。”秋生转过身,看着自己留在冰面上的脚印。脚印浅浅的,一会儿就模糊了。但他不在乎。他又走了一趟,这回更快,步子更大,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冰凉,粗糙,剌手。“树,你等着。开春你就发芽。”他拍了拍树干,像是跟一个老朋友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子晃了晃,像是在答应他。狄犹龙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的位置。它们在跳。他也跟着跳。:()四合院之我有恐龙世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