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团圆（第1页）

他姨在炉子边坐了一夜。狄犹龙后半夜醒了一回，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她还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看着炉子里的火。炉子封着，只剩一点暗红，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爹早就回屋睡了，鼾声从里头传出来，一阵一阵的。他倒了杯水，端过去。“姨，喝口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你睡吧。”她说。狄犹龙在她对面坐下。“睡不着。”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炉子里那点暗红。外头风刮起来，把窗户纸吹得呼哒呼哒响。“你娘小时候，”她忽然开口，“也睡不着。一到夜里就精神，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我就给她讲故事。讲姥姥讲过的那些故事，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什么紫色的天，什么大东西。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顿了顿。“后来长大了，不爱听了。我说给她讲，她说，姐，别讲了，那是假的。”狄犹龙没说话。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假的。”天亮的时候，他爹从里屋出来，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看见他姨还坐在炉子边，愣了一下，然后去灶房烧水。马三也起来了，站在东屋门口，往这边看，不敢过来。狄犹龙冲他招招手。马三走过来，站在门口。“这是马三。”狄犹龙说，“帮了我不少忙。”他姨看了马三一眼，点点头。“坐吧。”马三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他爹端着暖壶进来，给每个人倒了杯热水。轮到他姨的时候，他把杯子递过去，手有点抖。她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爹在炉子另一边坐下。五个人围着炉子坐着，谁也不说话。炉子里的火烧旺了，屋里暖和起来。马三第一个忍不住。“姨，那个地方……到底有多大？”他姨想了想。“不知道。我走了很多年，没走到头。”马三咽了口唾沫。“那那些大东西……吃人吗？”他姨看了他一眼。“不吃。你不动它们，它们不动你。”马三松了口气。狄犹龙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珠子里的光在转，一圈一圈的，暗红色。他姨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它跟你说了什么没有？”她问。“说了。说‘快了’。”她点点头。“快了。那就是快了。”“快了是啥？”她没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那个小院，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几个干枣。墙头上有一层霜，白花花的。“你姥姥活着的时候，”她背对着他们说，“老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人，站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跟她说，快了，就快了。她问啥快了，那个人不答。”她转过身。“后来你娘出生了。你姥姥说，梦见的那个人，就是你娘。”狄犹龙愣了一下。“那梦见我呢？”他姨看着他。“那不是梦。是真的。”屋里静下来。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爹站起来，去灶房做饭。白面还有一点，他掺了水，揉成团，擀成片，切成条。下到锅里，煮开了，一人一碗。这回面条擀得薄，切得细，煮得透，比昨天的好吃。他姨端着碗，吃了几口，放下。“吃不下。”她说。他爹看着她。“多少吃一点。”她又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像在数。吃完，马三抢着去洗碗。狄犹龙坐在炉子边，把那两颗珠子并排放在桌上。大的，小的。大的光转得快，小的光转得慢。“姨，这小的，是你的？”她点点头。“那大的呢？”“你姥姥的。你娘留给你的。”狄犹龙把两颗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那个地方，”他姨忽然说，“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狄犹龙想了想。“有一回，珠子不亮了，进不去。过了几天又亮了。”“还有呢？”“还有一回，我进去的时候，天不是紫色的，是蓝色的。跟外头一样。”他姨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就前阵子。在那边的时候。”他姨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地方在变。”她说。“变啥？”“变熟了。跟你姥姥说的一样。”狄犹龙不明白。“啥叫变熟了？”他姨没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着窗外。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亮晃晃的。“你姥姥说，那个地方，以前不是那样的。最早进去的时候，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什么都没有。后来慢慢有了颜色，有了草，有了树，有了那些大东西。”，！她转过身。“它一直在长。像一颗种子，发芽，出土，长叶子，开花。”狄犹龙摸了摸怀里的珠子。“那它现在长到啥时候了？”他姨看着他。“快了。”狄犹龙愣了一下。他爹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在腿上慢慢摸着。“快了是啥？”他问。他姨摇摇头。“不知道。你姥姥也不知道。她说，等它长熟了，就知道了。”马三从灶房回来，袖子湿了半截。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在说啥？”“说那个地方。”狄犹龙说。马三点点头，没再问。下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推开门，看见他姨，愣在那儿。“这是……”“我姨。”狄犹龙说。李云龙看着他姨，看了很久。“苏婉莲？”他姨点点头。李云龙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你回来了。”他姨看着他。“你是……”“李云龙。老李。以前跟老狄一个车间的。”他姨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我记得你。有一回我去厂里送饭，碰见你。你跟我说，老狄是个好人。”李云龙笑了。“你还记得。”他姨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把手伸到炉子边烤着。“外头啥情况？”他爹问。李云龙把手翻了个面，烤另一面。“姓孙的那边，这两天没动静。但他手下的人还在转。你们搬这儿来，他们不知道。”“能瞒多久？”李云龙想了想。“不好说。他们手里有石头，能感应到珠子的位置。珠子一亮，他们就能找到。”他姨看了狄犹龙一眼。“珠子亮过吗？”“亮过。昨晚上还亮着。”他姨想了想。“得把它压住。”“咋压？”他姨从狄犹龙手里拿过那颗大珠子，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那颗小珠子，把两颗并排放在桌上。她把手覆上去，闭上眼睛。珠子里的光慢慢暗了，越来越暗，最后灭了。她把手拿开。两颗珠子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一样。“好了。”她说，“三天之内，它们不会亮。”李云龙看着那两颗珠子，又看了看他姨。“你怎么做到的？”他姨没答。她把手缩回袖子里，靠在椅背上。“我累了。”她说。他爹站起来，把她领到里屋。里屋有张床，铺着干净的被子。她在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闭上眼。他爹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回到外屋，李云龙还坐在那儿。“她身体怎么样？”他问。他爹摇摇头。“太瘦了。得养。”李云龙点点头。“吃的用的，我来想办法。”他站起来，把帽子戴上。“我走了。有事找我。”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你命好。”他爹愣了一下。“你媳妇走了，你儿子帮你把大姨子找回来了。”李云龙说，“这命，谁有？”他爹没说话。李云龙推开门，走了。马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把匕首。狄犹龙看着他。“咋了？”马三抬起头。“兄弟，我娘要是还在，我也去找她。”狄犹龙没说话。马三低下头，继续攥着那把匕首。天黑了。他姨还没醒。他爹去灶房热了饭，端到桌上。三个人吃了，给里屋留了一碗，搁在炉子边上温着。狄犹龙坐在炉子边，把那两颗灰扑扑的珠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凉的，跟普通石头一样。他攥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起来，揣进怀里。他爹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在腿上慢慢摸着。“爹，您那把刀，别老攥着了。”狄犹龙说。他爹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刀。“你娘留下的。”他说。“我知道。可您不能老攥着。”他爹把刀放下，搁在桌上。“你说得对。”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他姨还在睡着，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他关上门，回到炉子边坐下。“你娘走的时候，”他说，“我把这把刀放在她手边。后来火化的时候，人家说不能带，我又拿回来了。”他顿了顿。“你姨回来了，这把刀，该给她。”狄犹龙没说话。他爹把刀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亮晃晃的。他姨第二天早上才醒。她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头发梳过了，衣裳换了——不是那件蓝布衫，是马三从东屋找出来的一件旧褂子，灰扑扑的，但干净。，！她站在门口，看着外屋的人。“饿了吗？”他爹问。她点点头。他爹去灶房端饭。粥是白面粥，稠稠的，里头卧了个鸡蛋。她把鸡蛋挑出来，搁在碗边上。“吃了吧。”他爹说。“吃不下。”“你太瘦了。得吃。”她看了他一眼，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一个鸡蛋，吃了半碗粥的功夫。吃完，她把碗放下。“老狄。”“嗯。”“这些年，你一个人，咋过来的？”他爹没答。她也没再问。两个人坐在炉子边，谁也不说话。狄犹龙和马三在外屋坐着，听着里屋的动静。马三竖着耳朵，大气都不敢出。“兄弟，”他压低声音，“你爹跟你姨……”狄犹龙看了他一眼。马三把嘴闭上了。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他姨从里屋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枣树。“这树，有年头了吧？”她问。他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有。搬来的时候就有了。”“结的枣甜吗？”“甜。去年结了不少，让鸟吃了一半。”她笑了笑。“鸟也知道甜的。”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枣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靠在一起。狄犹龙站在窗户里头，看着他们。马三站在他旁边。“兄弟，”马三说，“你姨回来了，你爹不一样了。”狄犹龙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一动不动的。他摸了摸怀里的珠子。珠子是凉的，灰扑扑的。但他知道，它们会亮的。快了。---：（）四合院之我有恐龙世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