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树洞里（第1页）

狄犹龙走到那棵大树前头，站住了。树叶子还是金黄色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比上次看见的更密了，一层叠一层，像挂满了金片子。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亮晃晃的。树底下的洞还在，黑洞洞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他蹲下来，往洞里看。那双眼睛还在。亮亮的，像星星。“进来。”那声音说。不是从洞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跟他娘信上的字迹一样，轻轻的，软软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洞里不黑了。有光，金色的，从深处透出来，越来越亮。他往前走，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洞壁上是树根，密密麻麻的，像血管，里头有光在流动，金色的，从外往里流，又从里往外流。走了不知道多久，前头亮了。他站在一个地方。不是洞，是另一片天地。天是淡紫色的，跟外头一样，但更高，更远。地上长满了金色的草，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远处有一间小木屋，跟他建的那间差不多，但更旧，屋顶上长满了草。他往那间木屋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光来。他伸手推开门。屋里站着一个人。瘦，脸白，头发花白，穿着件蓝布衫。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得毛了边，袖子上有个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是他姨。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来了。”她说。狄犹龙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她笑了。那笑容在他姨那张瘦脸上慢慢漾开，很淡，很轻，跟他娘一模一样。“进来啊。”他迈过门槛，走进去。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个瓦罐，罐里插着几朵紫色的花，跟他种的那些一样。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兽皮。“坐。”她指了指椅子。狄犹龙坐下。她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你瘦了。”她说。狄犹龙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脸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老了，瘦了，可眉眼没变，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山里的水。“你……还活着？”他问。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活着。算是活着吧。”“什么叫算是？”她没答。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瓦罐，看了看里头的花。“你种的？”她问。狄犹龙点点头。“长得好。”她把瓦罐放下，转过身，“你娘留给你的那些种子，你都种了？”“种了。在外头那片地上。”她点点头，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你爹还好吗？”“还好。”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娘……走的时候，疼不疼？”狄犹龙摇摇头。“不疼。爹说的，她走得很安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凸出来，跟之前不一样了，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我答应过她，去接她。”她说，“没去成。”狄犹龙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恨我吗？”狄犹龙摇摇头。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你跟你娘一样，心软。”狄犹龙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放在手心里。珠子里的光在转，一圈一圈的，暗红色。他把它递过去。“这是你的。”她看着那颗珠子，没接。“不是我的。是你姥姥的。她留给了我，我留给了你娘，你娘留给了你。”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回怀里。“那些人还在找你。”他说。她点点头。“我知道。他们一直没死心。”“他们到北京了。”她愣了一下。“到北京了？”“嗯。姓孙的也来了。就是轧钢厂保卫科那个。”她的脸色变了。“他找到你了？”“找到了。但他不知道我在这儿。”她松了口气，靠在床头。“你爹呢？”“在旅馆。”“旅馆？没在院里住？”狄犹龙把这段时间的事说了一遍。珠子不亮，进不来，搬了两次家，李云龙帮着找地方躲。她听着，没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说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李云龙……”她念叨了一遍，“这个人我见过。有一回我去厂里给你爹送饭，碰见他。他跟我说，你爹是个好人。就这一句话。”狄犹龙没说话。她看着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狄犹龙想了想。“先找到你，然后再说。”她笑了。“找到我了。然后呢？”狄犹龙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得找到她，找到了以后怎么办，没想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不多，但够亮。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在这儿待了好多年了。”她说，“出不去。”狄犹龙愣了一下。“为啥？”她转过身。“我进来的时候，珠子裂了。裂成两半，一半在我手里，一半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没有那一半，我出不去。”狄犹龙站起来。“那一半在哪儿？”她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可能在外头。我找了很久，没找到。”狄犹龙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珠子。珠子是热的，光在转。“你的珠子长什么样？”她想了想。“跟你那颗一样，红的，但小一点。裂开以后，一半有这么长。”她比划了一下，拇指大小。狄犹龙把珠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它现在不是红的了。”他说，“它有时候不亮，有时候亮。亮的时候是红的，不亮的时候是灰的。”她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它认你了。”她说，“它以前不这样。以前就是一块石头，灰的，不亮。你姥姥拿着它的时候，它也不亮。你娘拿着它，也不亮。到了你手里，它亮了。”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那另一半呢？它要是认我了，另一半会不会也有反应？”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有可能。”“那我帮你找。”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怕啥？”“那些人。他们也在找这个。你要是拿着珠子到处走，他们会找到你。”狄犹龙没说话。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娘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没有？”狄犹龙想了想。“她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别怕’。”她点点头。“那就别怕。”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干枯，像冬天的树枝，可攥得很紧。“你回去吧。”她说，“别在这儿待太久。珠子亮的时候，你在外头待久了，他们会找到你。”狄犹龙没动。“你呢？”“我在这儿等着。你找到了另一半，再来找我。”狄犹龙站起来。“我怎么找你？”她指了指他怀里的珠子。“它知道路。”狄犹龙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蓝布衫，瘦瘦的，脸白白的，像一尊瓷像。“姨。”“嗯。”“我娘想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下来了。狄犹龙没再说话，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那片金色的草地上，他看着远处那些山。山还是那个颜色，淡紫色的，雾气蒙蒙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珠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再睁开眼，他站在屋里。他爹和马三都看着他。“咋样？”他爹问。狄犹龙在床边坐下。“我姨还活着。她在那个地方，出不来。”他爹手里的烟袋锅掉了。“出不来？”“嗯。她进来的时候珠子裂了，少了一半。没有那一半，她出不去。”他爹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马三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狄犹龙把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我得帮她找那一半。”他爹抬起头。“在哪儿找？”“不知道。可能在那个地方的某个角落，可能在外头。”他爹沉默了一会儿。“你姨在那个地方待了多少年了？”狄犹龙想了想。“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他爹念叨了一遍，“她一个人？”狄犹龙点点头。他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了一辈子活，骨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你娘要是知道，”他说，“会高兴的。”狄犹龙没说话。他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影子拉得老长。“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问。狄犹龙想了想。“明天。”他爹转过身。“我跟你去。”狄犹龙摇摇头。“您进不去。”他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马三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爹，我出去一趟。”“去哪儿？”“找老李。告诉他我姨的事。”他爹看着他。“小心点。”狄犹龙点点头，推开门出去。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已经拉到了墙角。他站在那儿，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他出了院子，往西走。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他走得快，低着头，把手揣在袖子里。走到公共汽车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了。他看着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到了终点站，他下了车。站牌底下没人。他往柳树胡同走，走到胡同口，往里看了一眼。胡同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他走到7号院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胡同口，迎面过来个人。李云龙。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拎着个布兜。“你咋又来了？”他问。“有事。”李云龙看了看他，然后往胡同里走。“进来。”两个人进了院子，进了屋。李云龙把布兜放在桌上，把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啥事？”狄犹龙在椅子上坐下。“我姨还活着。”李云龙的手停在半空。“在哪儿？”“在那个地方。她出不来。”李云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怎么回事？”狄犹龙把姨说的话说了一遍。李云龙听完，半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珠子裂了……”他念叨了一遍，“另一半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他转过身。“你打算帮她找？”狄犹龙点点头。李云龙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那你得小心。珠子一亮，那些人就能找到你。”“我知道。”李云龙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姨那个人，我见过。有一回在厂门口，她来找你爹。你爹不在，她就站在那儿等。我等了一会儿，跟她说，你进去坐坐，外头冷。她说不用，就在这儿等。”他顿了顿。“后来你爹来了，她笑了。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狄犹龙没说话。李云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头拿出个信封，递给狄犹龙。“这个你拿着。里头有点钱，还有几张票。万一用得上。”狄犹龙接过来，揣进怀里。“老李，谢了。”李云龙摆摆手。“别谢我。你活着，比啥都重要。”狄犹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老李，我姨说，她见过你。”李云龙愣了一下。“她说啥？”“她说，有一回她去厂里送饭，碰见你。你跟她说，我爹是个好人。”李云龙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黑脸上慢慢漾开，露出一口白牙。“她还记得。”狄犹龙点点头，推开门，出去。出了胡同，上了大路。公共汽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底下等着。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他把领子往上拢了拢。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了。他看着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他靠在椅背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珠子。珠子是热的，光在转。“快了。”那声音说。他闭上眼。耳边是珠子转动的声音，很轻，像心跳。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门，他爹和马三还在屋里等着。“见着老李了？”他爹问。“见着了。”他把李云龙说的话说了一遍。他爹听完，点点头。“那就明天去找。”马三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兄弟，我帮不上忙，就在这儿等你。”狄犹龙看着他。“你帮我看着我爹。”马三使劲点头。“你放心。狄叔少一根头发，你拿我是问。”他爹在旁边笑了。“我不用人看。”狄犹龙也笑了。三个人坐在炉子边，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暖洋洋的。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亮晃晃的。狄犹龙把珠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珠子里的光在转，一圈一圈的，暗红色。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珠子收起来，揣进怀里。“明天，去找。”---：（）四合院之我有恐龙世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