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新岁晨光(第3页)
年初一的码头比平日冷清,只有零星几条船泊着。周大栓和几个没回家过年的工友正蹲在货栈檐下晒太阳、闲聊,见张静远来了,忙站起身。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腿脚可大好了?”周大栓关切地问。
“好多了,出来走走。”张静远在旁边的条石上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周大栓递来的烟袋锅,却没抽,只是拿在手里,“周叔,几位大哥,过年还守着码头,辛苦了。”
“嗨,惯了,家里也没啥事。”一个老工友咧嘴笑道,“倒是大少爷,听说您年后要牵头弄个护镇队?”
消息传得很快。张静远并不意外,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码头是镇上的门户,也是要害。想听听各位老把式的看法,这护镇队该怎么弄,才能真顶用,又不给大家添乱。”
他语气诚恳,是真心请教。工友们互相看了看,话匣子便打开了。这个说夜里哪些角落容易藏人,那个说哪些货船需要重点留意;有人建议巡哨路线该怎么走,有人提醒要注意和船上那些跑江湖的打好交道……都是几十年摸爬滚打攒下的实打实的经验。
张静远听得认真,不时追问细节。夕阳西斜时,他才起身告辞。工友们送他到栈桥头,周大栓拍着胸脯道:“大少爷,您放心弄!到时候算我一个!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和这对招子,还使得!”
“也算我一个!”“还有我!”几个年轻些的工友也纷纷表态。
张静远拱手:“多谢各位!等章程拟好了,再请大家一起商议。”
回家的路上,暮色渐浓。张静远走得很慢,脑中梳理着下午听到的诸多信息。腿伤处传来隐隐的酸痛,但他心里却踏实了许多——扎根乡土,就从倾听这些最熟悉乡土的声音开始。
张静轩和小伙伴们分开后往家走。路过苏宛音先生先前暂住的小院时,他不经意地朝里望了一眼。院门紧闭,门环上落着一把黄铜锁,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沉的光。窗扉紧闭,檐下空荡荡的,没有晾晒的衣物,也没有往日的炊烟痕迹。
他这才恍然想起,苏先生腊月二十五便已收拾行装,由卢明远陪着回省城的家中过年去了。那时驴车驶出镇口,卢明远小心翼翼替她拢披风的画面,还在不少老人的笑谈里。如今院子这般寂静,倒让他心头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淡淡感慨。苏先生这一走,不知何时再回青石镇,年后学堂重开,怕是要少一位好先生了。
他驻足片刻,想起苏先生平日里温言细语的教导,想起她对学堂孩子们的真切关心,心头微暖,又有些怅然。最终也只是对着紧闭的院门,在心里默默道了声“新年好”,便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路上。镇上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炊烟的味道却越发浓郁起来。
回到家时,院子里已飘散着晚饭的香气。福伯正在清扫残余的鞭炮屑,见了他笑道:“小少爷回来了?夫人正念叨呢。”
张静轩应了一声,走进堂屋。父亲已坐在桌边看书,大哥在慢慢活动腿脚,母亲正从灶间端出最后一碟菜。温暖的灯光下,一家人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回来了?”张夫人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正要去叫你呢。洗手吃饭吧。”
晚饭依然丰盛,但比昨晚简单些。一家人围坐,说着白日里拜年的见闻。张静远说起下午去码头的见闻。张老太爷听得仔细,末了道:“集思广益是对的。但牵头之人,心中须有主见,能断是非,能扛责任。”
“儿子明白。”张静远应道,给父亲盛了碗汤。
张夫人则说起白日里有几户相熟的妇人过来拜年,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松快劲儿,还打听静远、静轩的婚事,被她笑着岔开了。“咱们家今年事儿多,这些不急。”她说着,给两个儿子各夹了一筷子菜,“倒是苏先生,这一回家过年,不知还回不回来。她若是不回来了,学堂里又少个人手。”
张静轩闻言,心中微动,道:“苏先生是极负责任的人,若家中无事,想必是会回来的。即便……即便真不回来了,镇上读书识字的也不止她一人,总能有法子。”
张老太爷抬眼看了看小儿子,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夫人看着长子沉稳的侧脸,又看看小儿子清亮的眼眸,心中满是欣慰。这个家,经历风雨后,两个儿子都找到了各自安身立命、服务乡里的道路,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心安的呢?
饭后,张静轩回到自己房中。桌上摆着几本他从省城带回来的书,还有那枚秦先生的怀表。他拿起怀表,指尖拂过冰凉的铜壳。表壳上有些细微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他轻轻打开表盖,里面的指针在油灯下静静走着,嘀嗒、嘀嗒,声音轻微却执着。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镇子上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似乎有孩童的嬉笑飘过。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新年夜晚,安宁,温暖,充满希望。
他将怀表贴在耳边,听着那规律的走时声。这声音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提醒着他来路的不易,也催促着他前行的脚步。
旧岁已除,新岁方始。青石镇的天空似乎真的清澈了许多。但张静轩知道,生活的河流从不因一时冰破而停止奔流。未来仍有暗礁,仍有浅滩,仍需谨慎掌舵,奋力前行。
他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怀表的嘀嗒声依旧清晰,像一颗坚定而温暖的心脏,在这新年第一夜的寂静里,平稳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