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雪后初晴(第4页)
“陈先生已经离开了。”张静轩答得不卑不亢,“设备是他留下的,说是支持学堂办学。”
“离开了?”吴干事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什么时候离开的?”
“昨夜。”张静轩直视他,“夜校结束后。”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陈启明离开,又暗示离开与夜校有关。吴干事若追问,就等于承认昨夜是他捣乱。
吴干事果然没再追问。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陈先生有心了。这设备,学堂用着合适就好。”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日腊月三十,省教育学会有位领导要来青石镇考察。到时候,可能会来看看学堂。你们……准备一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祠堂里顿时响起议论声。
省教育学会的领导?腊月三十来?这分明是来者不善。
张静轩深吸一口气,点头:“我们随时欢迎。”
吴干事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人离开了。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雪夜里。
祠堂里一片寂静。街坊们面面相觑,刚才的热闹荡然无存。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苍老但坚定:“怕什么?来就来!咱们学堂光明正大,不怕看!”
“对!”周大栓拍案而起,“明日咱们都来,给学堂撑场子!”
“都来!”李铁匠也站起来,“看他能怎样!”
街坊们纷纷响应。张静轩看着那一张张朴实而坚定的脸,眼眶发热。
这就是青石镇的百姓。平日里可能计较几分利,可能为点小事争吵,但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分得清,站得直。
“静轩,”苏宛音轻声说,“明日……”
“兵来将挡。”张静轩握紧拳,“咱们做好该做的,问心无愧。”
夜校继续,但气氛已不同。街坊们没了之前的轻松,多了几分凝重。春联还在印,一副副红纸金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像战书,也像旌旗。
戌时三刻,夜校结束。街坊们拿着春联离开,每个人都走得慢,仿佛想把这一刻多留一会儿。
张静轩送走最后一位街坊,关上门。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那套简易印刷设备。
“明日……”程秋实欲言又止。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张静轩开始收拾设备,“今晚,咱们先把能做的做了。”
他把印刷机擦干净,铅字归位,油墨盖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苏宛音和程秋实帮忙收拾春联,一张张叠好,用红绳捆起来。灯光下,红纸金字堆成小山,像一团燃烧的火。
“静轩,”苏宛音忽然问,“你怕吗?”
张静轩停下手,想了想,诚实地说:“怕。但怕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他看向窗外,雪夜的青石镇宁静祥和,“因为这是咱们的根。根若没了,树就倒了。”
苏宛音沉默。良久,她轻声道:“你说得对。”
收拾完,三人离开学堂。雪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夜风里翻飞。张静轩走在最后,锁上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里,灯光还亮着。
那光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暖黄,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像灯塔,也像烽火。
指引方向,也昭示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入风雪。
明日,腊月三十。年关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