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省城暗涌(第1页)
在客栈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张静轩便决定开始行动,迎着晨光走向了省立师范学堂。学校位于城东,红砖围墙,铁艺大门,透过栅栏能看见宽阔的操场和一座气派的三层教学楼。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正列队走进教室,秩序井然,与青石镇学堂孩子们撒欢跑进祠堂的光景截然不同。张静轩站在门外,抬头看着门楣上的校训:“诚朴勤勇”。四个隶书大字,漆已斑驳,但骨架仍在。
水生扯了扯他的衣角:“静轩哥,这儿……真大。”
确实大。青石镇学堂只有一座祠堂,这里却是成片的楼宇,三层的主教学楼,红砖墙,玻璃窗,操场上还有篮球架。晨读声从教学楼里飘出来,整齐,清亮,和他家乡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不同。
“走吧。”张静轩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门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从窗口探出头:“找谁?”
“我找国文系的李孟实教授。”张静轩递上苏宛音写的介绍信,“青石镇学堂的苏先生托我来的。”
老头接过信,看了看,又打量张静轩:“苏宛音?那丫头啊……进来吧。李教授这会儿该在办公室。”
穿过操场时,几个穿着蓝色学生装的女学生经过,看见他们,窃窃私语。水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张静轩挺直脊背——不能给青石镇丢人。
李教授的办公室在主楼二楼。敲门进去时,老先生正伏案批改作业。听见声音抬头,花白的头发,圆框眼镜,面容清癯。
“李教授。”张静轩躬身行礼,“苏宛音先生托我向您问好。”
“宛音啊……”李教授放下笔,眼神温和,“坐。她还好吗?”
“还好。在青石镇办学堂。”
“我听说了。”李教授示意他们坐下,“她在信里提过。怎么,遇到难处了?”
张静轩将青石镇的事一一道来——办学,遇阻,抓马三,救被拐者,以及如今省教育厅卡拨款。他说得很平静,但字字清晰。水生在一旁坐着,手紧紧抓着衣角。
李教授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张静轩说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难为你们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宛音那孩子,性子倔,像她父亲。当年她父亲在我门下读书时,也是这般——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苏先生父亲……”
“苏文渊,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李教授眼神有些悠远,“光绪二十四年进士,本可前程似锦,偏要搞什么维新。后来……你们都知道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尖锐,刺耳。
“教授,”张静轩开口,“我们这次来省城,就是想为学堂争个公道。拨款被卡,总得有个说法。”
李教授看着他,忽然笑了:“孩子,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教授重复了一遍,“我十五岁时,还在背《四书》。你倒好,已经为了一所学堂,千里迢迢来省城讨说法了。”
张静轩没说话。
“你想我怎么帮?”李教授问。
“苏先生说,您是省教育界的耆宿,说话有分量。若能为我们说句话……”
“说话容易。”李教授打断他,“但话要有人听。如今教育厅里,派系林立,新派旧派斗得厉害。你们青石镇学堂,恰好处在风口浪尖上——办的是新学,却在乡下;背景单纯,却又牵扯旧案。难啊。”
这话和方记者说的一样。张静轩心里一沉。
“不过,”李教授话锋一转,“也不是全无办法。”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下个月初,省教育学会要开年会。届时教育厅长、各大校长、社会名流都会到场。你若能在年会上发言,把青石镇的事当众说出来,或许……能引起注意。”
“年会?”张静轩一愣,“我能去吗?”
“按理说,不能。”李教授笑了,“但我是学会的常务理事,可以带一个‘助手’进场。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助手?”
张静轩心跳加快。这是个机会——在省城教育界最高规格的会议上发言,把青石镇的声音传出去。
“我愿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