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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磨坊暗影(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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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张静轩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细小的哭泣。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十五岁的学生,省城对他而言是陌生而庞大的存在——那里有他不了解的规则,不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有不屑听他说话的眼神。他想起水生被救回来那夜,孩子蜷在炕角,睡着了还在发抖;想起那三个被救者空洞的眼睛,像被掏走了魂;想起苏宛音说“怕也得做”时,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忽然明白了大哥当年离家时的决绝。有些路,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爹,”第二天早饭时,他说,“我再去趟省城。”

“都看到了?”老人问。

张静轩点头:“看到了。”

“怕吗?”

“怕。”张静轩老实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张老太爷看着他,眼神复杂:“静轩,有些事,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张静轩说,“但回不去,也得往前走。”

张老太爷问:“非去不可?”

张静轩答:“爹,咱们办学,是为让人明理。理在省城被歪了,我就去省城把它正过来。这不只是为钱,是为咱们做的事,讨个堂堂正正的说法。”

张老太爷凝视儿子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枚私印:“也好。张家的人,可以输,不能躲。拿着这个,省城‘德润丰’银号的掌柜,是故交。”

父子俩沉默对坐。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案上,那些账本和信件摊开着,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

“沈特派员说,”张静轩开口,“陈继业在逃,但他跑不了。这些证据,够定他死罪。”

“死罪容易,除恶难。”张老太爷缓缓道,“杀一个陈继业,还有王继业、李继业。只要有利可图,就有人铤而走险。”

这话说得深刻。张静轩想起大哥信里的话:“中华民国要强,先要人心强。”人心若贪婪、若愚昧,再严的刑律,也挡不住罪恶。

“所以,”他说,“才要办学堂。启民智,明事理。人明白了,就不会被骗;人有骨气,就不会作恶。”

张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长大了。”

这话,父亲说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张静轩听出了认可——不是对孩子成长的欣慰,是对同道中人的认可。

“爹,”他忽然问,“咱们家……为什么一直办学?布施,修桥,铺路,现在又办学堂。图什么?”

张老太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那幅《山河图》前,轻轻拂去画上的灰尘。

“静轩,你知道咱们张家,是哪儿来的吗?”

张静轩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镇上人都说张家是外来定居的,但具体从哪儿来,没人知道。

“你爷爷那辈,是从关外逃难来的。”张老太爷缓缓道,“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乱,俄国人趁机占了黑龙江以北。你爷爷带着全家,一路往南逃。路上,你奶奶病死了,你姑姑被马匪掳走了,就剩下你爷爷、你爹,还有你叔叔三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张静轩听出了平静下的惊涛。

“逃到青石镇时,你爷爷身上只剩下一把弓,就是你大哥带走的那把牛角弓。”张老太爷转过身,“镇上人见我们可怜,给了间破屋住,给了碗饭吃。你爷爷说,这恩,得记着。”

“所以您一直布施乡里?”

“不只是报恩。”张老太爷摇头,“你爷爷说,他逃难路上,看见太多惨事。人饿极了,会吃人;人怕极了,会卖儿卖女。那不是人该过的日子。他要让青石镇的人,不用逃难,不用卖儿卖女。”

张静轩屏住呼吸。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些。

“你爷爷攒了点钱,就开始布施。修桥铺路,是为方便;办学堂,是为长远。”张老太爷看着儿子,“静轩,你大哥参军,是为保国;你办学,是为育人。这两件事,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像人。”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张静轩心里的迷雾。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父亲对办学如此执着,为什么大哥会毅然从军,为什么张家总是“多管闲事”。

因为他们是逃难者的后代。因为他们见过最黑暗的人性,所以更珍惜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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