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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余波与重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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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几场霜过后,青石镇的早晨开始结薄冰。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颤着。这天清晨,冬雨毫无征兆地来了——不是渐渐沥沥,而是忽然间就密了,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小镇裹进一片湿冷的灰蒙蒙里。

福伯站在门外,今日没带手杖,只背着手,望着学堂方向,脸上有难得的舒展:“小少爷,祠堂那边,一早就来了好些人。”

“谁?”

“周大栓、李铁匠他们,还有不少街坊。”福伯说,“说是要帮着打扫学堂,修补门窗——昨儿镇公所那一闹,祠堂的门板被踩坏了一块。”

张静轩心头一暖。这就是青石镇的百姓,实在,记恩。

两人往学堂走。街上比往日热闹,早点铺子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的香气混在空气里。见张静轩走过,不少人点头招呼:

“小少爷早!”

“学堂没事了吧?”

“苏先生好着哩?”

张静轩一一回应。他能感觉到,镇上的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窥探的沉默,而是一种敞亮的、舒坦的活泛。

路过镇公所时,门口贴了张新告示。围了不少人在看。张静轩挤过去,看见告示上写的是省警务厅的通告:赵全福、陈继业走私军火烟土案已破,主犯赵全福落网,从犯陈继业在逃,全省通缉。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

人群中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赵全福是这种人!”

“三年前秦先生的死,果然是他干的!”

“听说那些烟土,祸害了好些人家……”

“这下好了,青石镇清净了。”

张静轩听着,心里五味杂陈。真相大白是好事,但那些被祸害的人,那些因此破碎的家,却再也回不来了。

到学堂时,祠堂前果然聚了不少人。周大栓正扛着一块新刨好的木板,李铁匠拿着锤子钉子,几个街坊在清扫院子。孩子们也来了,水生拿着扫帚扫落叶,铁蛋在擦窗户,小莲端着一盆水,摇摇晃晃地走。

苏宛音和程秋实在堂内整理桌椅,见张静轩来,都放下手里的活。

“静轩,”苏宛音走过来,眼里有光,“你看,大家都来了。”

张静轩点头:“学堂是大家的学堂。”

“不止。”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昨天林记者走前说,他的报道今天就见报。省城那边,会有更多人知道青石镇,知道咱们的学堂。”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停在祠堂前,车帘掀开,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走下来。老人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深蓝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陈老先生。”张静轩迎上去。

陈老秀才摆摆手,径直走进祠堂,在堂中站定,环视一周。街坊们都停下活,看着他。

“诸位,”陈老秀才清了清嗓子,“老朽今日来,有两件事。”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幅字。字迹苍劲,写的是“启智明德”四个大字。

“这幅字,是老朽昨夜写的。”陈老秀才说,“送给学堂。启民智,明德行——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也是学堂该做的事。”

苏宛音上前,郑重接过:“谢谢陈老先生。”

“还有第二件。”陈老秀才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这是老朽年轻时读的《格致初阶》,光绪年间的刻本,如今不多见了。”他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当年老朽读这书,觉得是奇技淫巧。如今想想,是自己迂腐了。格物致知,方能救国。这书……送给学堂的先生们,或许有用。”

程秋实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一亮:“这是珍本啊!陈老先生,这太贵重了……”

“书就是给人读的。”陈老秀才摆摆手,“放在我那儿,也是落灰。给孩子们开开眼,值了。”

他说完,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街坊和孩子们,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张静轩看着老人走远,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陈老秀才的转变,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看见了。看见了学堂的好,看见了孩子们的改变,也看见了那些黑暗下的真相。

有些改变,不是靠说,是靠做。

一上午,祠堂内外热火朝天。门板修好了,窗户擦亮了,院子扫干净了,连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都被擦得发亮。周大栓还在祠堂后墙那片斑驳处,刷了一层新石灰,白生生的,遮住了所有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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