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学日(第4页)
“苏先生……”张静轩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没事。”苏宛音直起身,理了理头发,“静轩,你回家吧。今天的事,先别告诉太多人。”
“我爹那边……”
“我会去说。”卢明远接话,“张伯父有知情权。”
张静轩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苏先生,程先生,你们……不怕吗?”
程秋实苦笑:“怕,怎么不怕。但怕也得做。”他看向那面被洗刷得斑驳的墙,“我爹是个私塾先生,一辈子教‘之乎者也’。临死前跟我说,秋实啊,老一套救不了中华民国了。你去学新的,教新的。”
苏宛音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夜空。几颗疏星已经亮起,冷冷清清。
张静轩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备好。饭桌上,张老太爷问起学堂的事,张静轩只说一切都好。他看见母亲时不时看向父亲,欲言又止。
饭后,张老太爷叫住儿子:“静轩,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张老太爷从抽屉里取出那片暗红色的陶片,放在书案上:“这个,你收好。”
“爹?”
“今天卢明远来找过我,说了后墙涂字的事。”张老太爷的声音很平静,“这陶片上的符号,和刀片上的,是同一个。我找人问过,确实来自关外,是萨满教镇物上用的‘禁字符’。”
张静轩屏住呼吸。
“青石镇,有人不想让学堂办下去。”张老太爷缓缓道,“这人懂关外的符咒,手里有利器,行事隐蔽,而且……对张家有特别的关注。”
“为什么是张家?”
张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山河图》前——那是大哥的留白题字处。指尖轻轻拂过画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你大哥。”
“大哥?”
“你大哥离家前,镇上出过一桩事。”张老太爷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还记得有个外乡投靠我们家姓秦的先生吗?其实他不是失踪了。他在镇上贩卖新式书刊,还教人认字,记录民风,也带过你几天的学习。后来……那人被火烧死了。你大哥追查过,没查出结果。不久后,他就参军走了。”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您是说……那人……”
“我不知道。”张老太爷打断他,“但有些事,冥冥中有联系。秦先生的死亡,你大哥追查,学堂遇阻……这镇上,有股暗流,一直没散。”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穿过檐角。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书房里光影摇曳。
“爹,那我们怎么办?”
张老太爷走回书案后,坐下,双手按在案上:“学堂照办。不仅如此,还要办得更好。”他看向儿子,“静轩,从明天起,你每日上学放学,都走大路,不要独自去偏僻处。还有,留心观察,学堂里外,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您是要我……”
“不是要你做暗探。”张老太爷的目光深沉,“是要你学会看清这世道。学堂里教的是明理,但世道里藏的是人心。这两样,你都得懂。”
张静轩重重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回到书房外廊下,他停下脚步,望着庭院里被月光洗白的青砖。
“爹,”他声音有些干涩,“若我继续查下去……会不会给家里,给学堂,招来更大的祸事?”
张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儿子身边,一同看着那铺满庭院的清辉。“静轩”他缓缓道,“你爷爷当年带着我们南逃,路上见到人间至暗。他曾说,人活于世,有些选择,不是权衡祸福之后做的,而是……看见了,心里那杆秤就歪不了了。你大哥当年走,也是因为心里那杆秤。”
他拍了拍儿子单薄却已显韧劲的肩:“怕,是常情。但若因怕而闭目塞听,张家也就不是张家了。只是你要记住,看清楚了,还得想清楚,做扎实。弓在弦上,引而不发,是威慑;箭既离弦,便须有的放矢。”
张静轩深深吸了口气,夜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却点燃了胸中一团火。他回到自己房间,取出那把榆木弓。指腹摩挲着“守静笃,观复明”六个字,一遍,又一遍。守静,是在惊涛中稳住心神。观复,是在迷雾里辨明方向。而现在,他明白了第三步:前行,在看清方向后,稳稳地迈出步子。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远处青云河的水声隐约可闻,潺潺的,永不停歇。
张静轩吹熄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学堂里孩子们认真的脸,苏宛音写字的背影,老哑头在泥土上划的字,后墙上那四个血红的“关门大吉”……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网住了这个十五岁的秋天。
而他知道,网总要破的。
要么被外力撕裂,要么……从里面挣开。
连着几日,镇上茶余饭后除了学堂的新鲜事,也多了些别的嘀咕。码头上扛活的周大栓跟人念叨,说前些天有个生面孔的“药材商人”在河边转悠,打听的却不是药材行情,尽问“镇上孩子多不多”“祠堂修得如何”。
杂货铺刘掌柜也想起,有个外乡口音的人来买过朱砂和生石灰,量不多,但问得仔细。这些零碎话头,起初没人在意,直到祠堂后墙被泼了粪,梁上发现了刻痕,人们才恍恍惚惚把这些片段拼凑起来——那些看不见的对手,或许早就披着各式外衣,混在日常生活的水流里,窥探着,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