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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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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被这自来熟又一口专业术语的小娃娃问得又是一愣,随即眼中兴趣大起,他弯下腰,看着景颐,很认真地回答:“正是,小郎君也懂星象?你口中的春风伯伯是?”

“淳风伯伯就是淳风伯伯呀!他可厉害了,会看星星,还会做那种会转的、有好多圈圈的球!”

景颐开始把他从李淳风那里听来的、一知半解的天文知识往外倒,什么黄道、岁差,虽然说得颠三倒四,术语混乱,但架不住他小脸认真,语气笃定,乍一听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括越听眼睛越亮,仿佛发现了宝藏。他干脆把景颐抱到一张高凳上坐下,自己则半蹲在旁,指着星图,开始跟这个小天文学爱好者讨论起来。

从四季星空变化,问到对荧惑守心的看法,再到对最新观测到的一颗客星的猜测……

“啊?”

景颐一开始还能凭着记忆和想象力勉强应对,甚至抛出个把从长琴或李世民那里听来的玄乎说法,唬得沈括一愣一愣,连连追问。

但很快,他那点贫瘠的墨水就见了底。当沈括开始深入探讨岁实的细微差异和历法修正的具体计算时,景颐的小脑袋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大眼睛里开始冒蚊香圈。

“……所以,若依此新测数据,当在朔日内增一刻,方能贴合天象……”沈括说得投入。

“呃……那个,沈叔叔,”景颐生硬地打断,小手指向窗外庭院里一棵开花的树,试图转移话题,“你看,那棵树上的小鸟,是不是在搭窝呀?它们用星星认路回家吗?”

沈括:“……”他眨了眨眼,看着景颐越来越红的小脸和闪烁的眼神,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小家伙,开头那几句怕是不知道从哪位高人那里听来的,现学现卖,后面纯粹是在硬撑了。

他不由失笑,却也不点破,反而更好奇了。

“小郎君,你方才的见解颇为精到,不知是师从哪位高人?可是你口中的春风伯伯?他此刻可在汴京?”他语气急切,显然是起了求教或论道之心。

景颐卡壳了,下意识地看向李世民。李世民适时走上前,从容接话道:

“沈监正见谅。小儿所言,乃是前些年我携他游历四方时,于蜀中深山偶遇一位隐士,听他谈及天地之理,小儿记性尚可,便学了几句。那位隐士萍踪浪迹,早已不知去向。至于那浑天仪之说,也是听隐士提起前朝先贤的发明,小儿胡乱记下的。”

沈括虽有些失望,但也只能作罢,只是看向景颐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此子可教的意味。

王安石趁机将话题引回正事:“存中,你此番修订新历,进展如何?阻力可还大?”

提到这个,沈括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方才的温和褪去,换上几分愤懑与无奈:

“别提了!那群尸位素餐之辈!自己算学不精,观测不准,便一味抱残守缺,攻击新法!尤其是对卫先生,极尽刁难之能事!他目不能视,心算之能却冠绝当世,那些蠹虫自己无能,便以残障不堪重任为由,屡屡阻挠观测数据核准,实在可恨!”

王安石对司天监里那些靠关系混日子还阻挠改革的官员也颇为头痛,闻言只能叹息:“卫朴之才,我亦深知。然积弊已久,牵涉众多,需徐徐图之。”

李世民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道:“我在乡间时,也曾遇类似之事。村中老农,只用旧式犁具,任凭你说新犁如何省力增产,他就是不信,不用。后来才知,并非新犁不好,而是他用了半辈子旧犁,驾轻就熟。换了新的,他怕自己显得笨拙,怕驾驭不了,更怕承认自己用了半辈子的东西,不如新的。”

沈括闻言,抬头看向他。王安石也忍不住看着他。

李世民看着沈括:“新历法,于那些守旧官员而言,便是新犁。他们看不懂,算不来,用了新历,他们赖以生存的熟练与权威便荡然无存。所以他们怕,拼命拦,并非认为旧历更好,只是恐惧被取代,砸了饭碗。”

沈括沉默了,王安石也若有所思。

“然,历法关乎农时,关乎祭祀,关乎国本,不能不修。”李世民话锋一转,“但你不能只对陛下说新历精准,天象可证。你得告诉他,新历能让农人更准地把握时令,多打粮食。能让官府更合理地安排徭役赋税,充盈国库。能让陛下在青史上留下一笔敬天授时、泽被万民的圣君美誉。”

沈括怔住了,拿着炭笔的手指停在半空。王安石也猛地看向李世民,眼中闪过惊异与深思。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沈括,又似是无意地掠过王安石:“在朝中做事,须知人所欲。陛下欲功业,大臣欲安稳,司天监诸公欲保禄位。你若能将新历之事,说成一件于陛下、于朝堂、于司天监自身皆有裨益之事,而非一场你死我活的新旧之争,阻力自会小些。硬碰硬,徒增内耗,于事无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沈括盯着面前星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仿佛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这场旷日持久的历法之争。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只想着证明我算得对,还得……让他们觉得,用了新历,他们也没错,甚至……更有面子,更得利?”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但沈括自己已经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一种新的、混合了恍然与斗志的光芒。王安石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沈括忽然从袖中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飞快地翻到空白页,用炭笔“唰唰”地写了起来。

景颐好奇地凑过去,踮脚想看,沈括却下意识地用手虚掩了一下,写得更快了。景颐只瞥见满页都是奇怪的符号和线条,完全不像字,简直比自己的麒麟体还抽象。

“叔叔,你写的是什么呀?像画符一样。”景颐更好奇了。

沈括头也不抬,笔下不停:“记下来,你爹……李兄方才的话,很有用。回去细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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