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第2页)
“这位兄台,”李白开口,声音因纵酒高歌而有些沙哑,却依旧清越,“面生得很,新来的?既来了,便是客,站着作甚?酒尚温,肉正肥!”
他说话的语气,熟稔得仿佛李世民是他失散多年的旧友,而非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着,他便要将手中的酒壶递过来。
“某与稚子,误入此间,扰了诸位雅兴。”李世民拱手,语气平静,带着天然的威仪,却并无疏离。
“误入?”李白挑眉,随即大笑,笑声爽朗,“这醉月楼的门朝八方开,风都能刮进来,何谈误入?相逢即是有缘!”
他不由分说,将酒壶塞到李世民手中,又变戏法似的从旁边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捞过两只空杯,塞给景颐一只小的:“小娃儿不能多饮,以蜜水代酒亦可!来,满上满上!”
他给自己也倒满一杯,然后高高举起,环视四周已然重新沸腾起来的宴席,朗声道:“今日某李太白,得遇新友,可喜可贺!诸位,满饮此杯,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
李白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然后他笑眯眯地,带着点促狭,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手中酒壶,又看看眼前这双盛满星月与醉意、却清澈见底的眼眸。也罢,既在梦中,何妨纵情一次?他亦举杯,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很烈,一线火辣直冲喉头,却别有一股酣畅。
“好!痛快!”李白抚掌大笑,一把揽过李世民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相识多年,“兄台好酒量!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被这般勾肩搭背,李世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自登基以来,已无人敢如此,但看着李白那全然发自赤诚、毫无机心的笑脸,那点不惯悄然化去。
“姓李,行二。”李世民简答。
“哦?竟是本家!”李白眼睛更亮,“我李太白,平生最爱结交姓李的豪杰!李兄,再饮一杯!”
他又要倒酒,李世民却抬手虚挡,目光落在他脸上:“方才所吟诗篇,气贯长虹,可是……太白即兴之作?”
“即兴,也算即兴。”李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将杯中残酒饮尽,“胸中有块垒,酒中有乾坤,兴之所至,脱口而出罢了,让李兄见笑。”
果然是他,李太白。李世民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那个曾在遥远梦境里,用金龟换酒、狂歌醉舞的影子,此刻无比真实、鲜活、滚烫地站在他面前,带着满身酒气与盖世才华。
“此诗何名?”李世民问。
李白歪头想了想,笑道:“方才兴起,还未取名,既然是与岑夫子、丹丘生饮酒时所作,又劝酒不止,不若就叫……《将进酒》?”
将进酒,杯莫停。
李世民缓缓点头:“好一个《将进酒》。”
景颐一直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听不太懂那些诗,但他觉得这个白衣服的李白叔叔念诗的样子,特别好看,特别有劲儿,比戏台子上的人都好看。
他手里的蜜水很甜,周围的叔叔伯伯们都在笑,在闹,虽然有点吵,但……好像也挺好玩的?
李白似乎这才注意到景颐一直乖乖捧着杯子,便弯腰凑近,冲他眨眨眼:“小娃儿,蜜水好喝么?”
景颐点头,小声说:“甜。”
“甜就好!”李白大笑,忽然伸手,从自己袖中摸出一管小小的、青翠欲滴的竹笛,只有巴掌长,做工略显粗糙,却自有一股天然野趣,“这个送你玩!某前日山中所削,音色尚可,吹着解闷!”
景颐惊喜地接过,竹笛还带着淡淡的竹香和李白袖中的酒气。他试着放到嘴边,轻轻一吹。
“呜——”一声清越稚气的笛音响起,在这片喧嚣中并不突出,却让李白眼睛一亮。
“有点意思!”他赞道,随即又对李世民说,“李兄,你这孩儿灵秀,好好养!来日必非池中之物!不过今夜,莫谈明日,只论今朝!喝!”
他再次举杯,整个人仿佛一团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了这醉月楼的一角,也照亮了李世民梦中这个意外的夜晚。
李世民看着再次投身于狂饮高歌中的李白,看着他与那些好友们笑闹,看着他即兴又赋新诗,引来满堂彩。
他不再试图询问什么,探究什么,只是静静看着,饮着杯中酒,感受着这份跨越了真实与虚幻、时空与身份的、纯粹而热烈的相逢。
景颐靠在他腿边,好奇地摆弄着那只小竹笛,偶尔抬头看看光芒四射的李白,又看看身边沉静的李叔叔,觉得这个梦,虽然吵了点,但好像……也不坏。
直到楼外传来隐约的晨钟声,烛火渐次黯淡,喧嚣声如潮水般退去,人影开始模糊。李白在醉意朦胧中,似乎又朝他们这个方向举了举杯,脸上依旧是那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此刻有酒此刻醉”的洒然笑容。
然后,梦便醒了。
甘露殿的晨光,悄然漫过了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