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第2页)
殿门大开,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却被殿中暖意瞬间消融。一行服饰各异的使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高鼻深目,头戴金冠,身着紫色圆领回鹘袍,腰束玉带,正是高昌国王麴文泰。他身旁的王妃宇文氏约三十许,穿着高昌贵族女子的锦绣长裙,外罩轻纱帔巾。
二人行至御座前,依唐礼跪拜:“臣麴文泰,妾宇文氏,恭祝皇帝陛下、皇后殿下新岁吉祥,大唐国运昌隆!”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含笑抬手:“王与王妃平身,赐座。”
第二个上前的是吐蕃大论禄东赞。他身材高大,赭面涂着暗红色膏脂,耳垂戴着寸许大的金环,身着左衽豹皮镶边袍。
“吐蕃使臣禄东赞,恭祝大唐皇帝如雪山永固,如雅鲁藏布江长流!”他的汉语不如麴文泰流利,却字字铿锵。
李世民对这吐蕃重臣颇为重视,温声道:“大论远来辛苦。赞普可有书信?”
禄东赞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牦牛皮包裹的信札,双手奉上:“赞普亲笔书信在此。赞普言,吐蕃愿永为大唐西屏,共保丝路安宁。”
这话说得漂亮,殿中百官纷纷颔首。李世民展开信札看了几眼,笑容更盛:“赞普美意,朕心领了。赐座。”
接着是回纥、薛延陀、新罗、百济、靺鞨等部族使臣依次上前。殿中回荡着各种口音的汉语贺词,热闹非凡。
使臣们被引至专设的蕃臣席,位置虽在百官之后,却与皇室家眷席相邻。
景颐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异族人,他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不同模样、不同装扮的人。
禄东赞的座位恰在景颐斜前方。这位吐蕃大论入座时,从怀中取出一串紫檀木念珠,轻轻拨动。念珠共一百零八颗,每颗都雕刻着微小的六字真言,在宫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景颐的目光落在那串念珠上,眼睛忽然眨了眨,他看见了另一个画面:雪山之巅的寺庙中,一位老喇嘛将这串念珠郑重地放在年轻禄东赞手中,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景颐?”李承乾轻声提醒,“莫要一直盯着看。”
景颐回神,发现禄东赞正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那眼神锐利,却又带着几分好奇。景颐对他露齿一笑,连忙低头,假装摆弄桌上的金杯。
随后,使臣们开始献礼。
麴文泰的礼物最是耀眼,十二匹纯白大宛马,由侍从牵着在殿外展示。马匹高大神骏,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马鞍马镫皆用金银打造,镶嵌各色宝石。另有高昌特产的葡萄酒百坛、葡萄干千斤。
禄东赞献上吐蕃珍宝:三尺高的纯金释迦牟尼坐像一尊,佛像眉间镶嵌鸽卵大的红宝石;牦牛尾拂尘十柄,尾毛洁白如雪;还有整张完整的雪豹皮三张,毛色油亮,斑纹如画。
回纥献宝马鞍具,薛延陀献貂皮大氅,新罗献千年人参,百济献海东青……珍奇异宝琳琅满目,堆满了殿侧的长案。
李世民一一笑纳,命内侍记档,并当场赐下相应回礼:丝绸、瓷器、茶叶、金银器皿,价值皆不低于贡品。
酉正二刻,宴席正式开始。
编钟与编磬同时奏响,清越的金属声与温润的石器声交织成《雍和》之乐。这是祭祀天地的大乐,用在除夕宴上,彰显着大唐对上苍的敬畏与感恩。
乐声中,百官举杯起身,面向御座齐声贺道:“臣等恭祝陛下、皇后,新岁安康,大唐永昌!”
“众卿平身。”李世民抬手,声音浑厚有力,“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必过多拘礼。”
话虽如此,礼数却一丝不乱。先是侍中宣读新年贺表,接着是三省长官依次敬酒,然后是教坊司的乐舞上场。
第一支舞是《七德舞》,这是根据《秦王破阵乐》改编的宫廷舞。六十四名舞者分八列,着金甲,执戟盾,在鼓点中变换阵型。时而如雁阵展翅,时而如长蛇盘旋,舞至高潮处,所有舞者齐声高喝,戟盾相击,铿锵之声震得殿梁微尘簌簌。
景颐看得眼睛都不眨。他眸中映着跃动的烛火与金甲反光,那些舞者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重叠起来,变成六百个、六千个,在旷野上列阵冲杀。
“景颐。”李承乾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景颐猛地回神,眼中的幻影散去。他眨眨眼,发现舞已结束,舞者正列队退场。
“你看入神了。”李承乾低声道,“喝点蜜水。”
景颐乖乖捧起面前的金杯,里面是用蜂蜜、桂花、冰糖调的饮子,温温的,甜而不腻。
接下来是教坊司女乐。先是十六名舞姬着青绿襦裙,舞《清商乐》,水袖翩跹如烟。接着是《剑器舞》,八名红衣少女执剑而舞,剑光如雪,英气逼人。然后才是众人期待的龟兹胡旋。
鼓声一变,急促如雨点。十二名胡姬踏着鼓点旋入殿中,她们身着薄纱胡服,赤足,足踝系着金铃,腰肢束得极细。随着鼓点加快,舞姬们开始旋转,彩裙绽成一朵朵怒放的花,金铃声响成一片清脆的急雨。
李泰兴奋得直拍案:“好!好!”
景颐也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那些胡姬仿佛不知疲倦,越转越快,最后几乎成了十二团彩色的旋风。而她们脸上的笑容却始终灿烂,眼神明亮如星。
胡旋舞罢,殿中掌声雷动。舞姬们喘息着行礼退下,香汗已浸透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