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第2页)
问题出口,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略感意外,这问题似乎太简单了些,不似魏征风格。
景颐却认真思考起来,他想起在流云境时,师父给的仙果,还有和丽质、雉奴分点心的时候。
“如果只有一块,”他慢慢地说,小手比划着,“那就……大家轮流舔一下?或者,找个干净石头砸开,虽然会碎,但每个人都能吃到一点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再去找找,说不定还有呢!或者,我少吃一点,让给最小的那个,因为我还吃过别的。”
魏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景颐清澈见底的眼睛上。
半晌,他缓缓道:“轮流舔食,虽不雅,却得均;砸碎分之,虽形损,却得公;先让幼小,虽己亏,却得仁。小郎君心思纯正。”
这评价出自以严苛著称的魏征之口,已是极高的赞誉。李世民都有些意外,眼中笑意更深。
房玄龄也笑着打趣:“看来魏大夫今日是手下留情了,未曾问出‘若糖中有毒,当先与谁尝’这等难题。”
众人轻笑。景颐虽不懂大人们笑什么,但能感觉到氛围轻松了很多,便也放松下来,好奇地看向魏征手中一直握着的那枚光润的象牙笏板。
那笏板质地细腻,在堂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板身挺直,边缘圆滑,看着很适合拿来当小船在水里划。
他忍不住凑到魏征身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魏征垂在身侧的笏板边缘,小声问:“魏伯伯,你这个板板,是写字用的吗?”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象牙表面的瞬间,极其轻微的一声,仿佛极细的琴弦被最轻柔的风拨动了一下。
景颐只觉得眼前似乎花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魏伯伯的身影,似乎和一种不断啄击着巨大、坚实树干的声音和意象重叠了一瞬。
那声音笃笃笃,不急不缓,却异常执着,仿佛要一直啄到树干回应为止。很严肃,有点吵,但那树干好像很坚硬,需要这样啄?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景颐甩了甩头,再看魏征,还是那个严肃的魏伯伯,只是眼神似乎也有一刹那的恍惚,握着笏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与此同时,房玄龄正端起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时,也仿佛感到瞬间的恍惚,眼前似乎掠过一丝无数纤细丝线正在经纬交错、编织成复杂有序图案的幻影,那图案庞大而精密,令人望之心生赞叹,却又感到一丝维系其平衡的紧绷。
长孙无忌则是在景颐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腰间一枚青玉环佩时,感到玉佩似乎微不可察地温了一瞬,脑中莫名闪过几个模糊的、代表着不同势力或诉求的符号,正被一种圆融却坚韧的力量缓缓归拢、调和的画面。
连李世民,在景颐碰触魏征笏板时,心念似乎也被牵动,于刹那间,仿佛听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正汇聚而来,而自己高坐中央,需得分辨、权衡、然后给出一个能承载这些声音的回响。
这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堂内陷入了一种极短暂的、奇异的静默。炭火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打破了沉寂。
景颐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忘了刚才那奇怪的感觉,注意力又被魏征的笏板吸引,仰头追问:“魏伯伯?”
魏征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笏板,又看了看孩子纯然好奇的脸,方才那一闪而逝的、仿佛自己被某种执拗禽鸟精魂附体般的古怪感觉,让他素来清晰的思绪也产生了瞬间的迷惑。但他很快将其归咎于连日操劳后的刹那恍惚。
他定了定神,将笏板稍稍拿开些,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对景颐解释道:“此乃朝臣奏事时所持之笏,用以记事,非为书写。”
“哦……”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世民也将心中那刹那的异样感压下,笑道:“好了,莫要缠着你魏伯伯了,今日便到此吧。”
几位大臣起身告退。离开政事堂时,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方才那短暂奇异的共鸣感虽无法言说,却让他们心中对那位小郎君,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留意。魏征步伐依旧沉稳,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比平日更紧了些。
景颐被李世民留在身边,吃了半块宫人刚送来的、新制的桂花糕,甜香软糯,立刻把什么笏板、什么奇怪感觉都抛到了脑后。
“李叔叔每天都要和房伯伯他们说这么久的话吗?”他腮帮子鼓鼓地问。
“是啊,”李世民将他抱到膝上,看着窗外又渐渐沥沥下起来的秋雨,“要管这么大一个家,方方面面都要想到,说不完的话,议不完的事。”
“那魏伯伯……”景颐想起那个严肃的伯伯和笃笃笃的幻觉,小声说,“他说话好像啄木鸟。”
李世民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啄木鸟……哈哈哈,妙!妙喻!”他揉着景颐的脑袋,眼中笑意深深,“是啊,就是要有这样的啄木鸟,时时啄一啄,这大唐的‘树干’才能长得更直,蛀虫才无处藏身。”
景颐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李叔叔笑得开心,他便也跟着傻笑起来。
窗外秋雨潺潺,洗刷着宫殿的琉璃瓦。
而在更遥远的、雨云也无法抵达的高天之上,属于火焰的炽烈气息,正在某个星官的簿册上,缓缓勾勒出下一次降临人间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