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第2页)
这个将军看起来就严肃多了,不像会讲故事的样子。景颐想起听来的零碎故事,努力组织语言:
“李将军,我听说你特别会跑……不是,是带兵跑得又快又远,去打坏人!那你害怕吗?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会有点怕黑。带那么多兵,是不是就不怕了?”
李靖没料到孩子会问这个,目光微动,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为将者,并非不知惧怕。然心中有比惧怕更重要之事,身后家园,麾下将士。念及此,便可一往无前。”
景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脑袋瓜里把家园将士自动替换成了李叔叔、大姐姐、师父,还有丽质阿姊他们。他觉得这个道理他能明白一点点。
接着,他想起昨天在御花园看到的蚂蚁大战,觉得这和打仗有点像,便兴致勃勃地分享起来:
“将军将军,我昨天看到蚂蚁打架了!可凶了!赢的那群把输的那窝的洞都占了,还把它们的粮食搬光光!输的小蚂蚁在洞口饿得直转圈,好可怜……”
他小脸皱成一团,是真的为蚂蚁难过,随即抬起头,带着纯粹的困惑,“人打仗……赢了也会这样吗?那输了的人家里的小娃娃,是不是也没饭吃,没地方住了?他们也会哭吗?”
这稚嫩却无比直白的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两位名将深不见底的心湖。
尉迟敬德脸上的豪迈笑容瞬间凝固了。李靖抚须的手停在半空,那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抹沉重的痛色。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见过真正的饿殍遍野,稚子哀啼,那景象远比蚂蚁搬家残酷千万倍。
这孩童无心的话语,却精准地撕开了胜利凯歌之下,最鲜血淋漓、也最令人无言的疮疤。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尉迟敬德喉结滚动,半晌,才用比刚才低沉许多的声音道:“小郎君,打仗,很多时候,是没法子。别人要来毁你的家,伤你的亲人,你不得不拿起刀枪。赢了……是能保住自己的家。可你说的对,输的那边……”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李靖接过话,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对景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所以,为将者,手中虽握利刃,心中当存悲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得两方百姓安宁,方是上策。然世间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意。”
他看着景颐清澈见底的眼睛,目光温和,“小郎君能怜惜蚂蚁,此心甚善。望你永葆此心。”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但保住自己的家、让百姓安宁他是明白的,觉得这很对,便用力点了点头。
他心思跳得快,刚才的沉重感转眼就飞了,鼻尖忽然动了动,凑近尉迟敬德嗅了嗅,又退后一步,皱着鼻子小声嘀咕:
“将军身上……有股味儿,像铁,像皮子,还有点尘土和汗的味道。唔……我昨晚做梦,好像也闻到过类似的,吵吵闹闹的,好多人在喊,马在叫,还有这个味道……”
他纯粹是联想,说完自己也没在意。却不知这话听在尉迟敬德和李靖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俱是惊疑不定。陛下近来深锁的眉头、对这孩子超乎寻常的关照、那些隐约流传的仙缘、异梦之说……
刹那间似乎都有了模糊却骇人的指向。
李靖迅速敛去异色,对景颐温言道:“梦中所闻,多是虚妄,日有所思罢了。小郎君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与我们说的话,也莫要再与旁人提起,记住了吗?”
景颐见他们又严肃起来,虽然觉得大人们变脸真快,还是乖乖点头:“哦,记住了。”
这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嬷嬷适时上前,恭敬行礼后,对景颐柔声道:“小郎君,时辰不早,该回去用点心啦。”
景颐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看算盘的,被这一打岔全忘了。他有点遗憾,但对两位将军摆摆手:“将军再见!我回去吃点心啦!”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跟着嬷嬷走远,尉迟敬德摸着胡子,咂咂嘴:“这孩子……有点邪性。话问得人心里发毛。”
李靖望着景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非是邪性,是灵性通透,不染尘滓,故能言常人所不能言,见常人所不愿见。陛下将他置于宫中,礼敬有加,恐非无因。”
他顿了顿,“今日之语,你我要斟酌,禀于陛下。”
“某晓得。”
两位国公转身离去,身影没入皇城巍峨的殿宇阴影中。而关于算盘的初版模型,此刻正在户部某间值房内,被几个绞尽脑汁的吏员围着。
那是一个粗糙的长方形木框,横着固定了数根细竹竿,竹竿上串着打磨得不甚圆润的木珠,上下分档,能拨动,却无人真正明白该如何用它“又快又准”地计算。
景颐回到凝云轩,吃着新送来的桂花蓉馅儿点心,早把算盘和将军都抛在了脑后。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番关于蚂蚁与战争的稚语,连同最后那句关于梦中之吵的随口嘀咕,在不久之后,通过尉迟敬德与李靖之口,作为一件有趣又略显特别的轶事,传入正在两仪殿对着舆图沉思的李世民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