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第2页)
他该如何对一个方外之人,启齿自己内心这份自私的、甚至可能被视为不祥和软弱的祈愿?
就在这时。
“师父!李叔叔!”
景颐不知何时结束了教学,举着湿漉漉的、还沾着片鱼鳞的小手,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被长琴伸手抵着他的额头,才没一头扎进长琴怀里。
他站定身子,扭头好奇地看着李世民:“李叔叔,你脸色好白哦,是不是生病啦?生病要吃药!很苦的那种!”
孩子纯真的问候和夸张的皱眉表情,像一阵不合时宜却恰到好处的微风,吹散了石桌边几乎凝固的沉重。
李世民看着景颐亮晶晶的、写满关切的眼睛,心中那点难以启齿的纠结,忽然就松动了些许。他勉强笑了笑:“我无碍。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问师父呀!”景颐理所当然地说,他踮脚拍了拍李世民的胳膊,一副我教你的小大人模样,“师父什么都懂!虽然有时候说话我听不懂,但肯定是对的!”
他眼珠一转,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李叔叔你是不是也做吓人的梦啦?我有时候也会!梦见被好多书追着跑,还会变成妖怪咬我!后来师父给我弹琴,就好多啦!你也让师父给你弹琴吧!”
童言稚语,却歪打正着。
李世民看着景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长琴,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忽然就散了。他面对的并非庙堂之上的谋臣,亦非需要维持帝王威仪的子民。
在这里,他或许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冠冕,只作为一个心有忧惧的凡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长琴,终于以一种更直白、也更像请教的口吻说道:“仙长,我梦中所见皇后之疾,似与长久劳心、体质耗损有关。依仙长之见,若欲调理养护,使其根基稳固,寿数绵长,除寻医问药、静心休养外,可还有何需特别注意、或避免之处?”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最后一句几,还是泄露了他最深层的忧虑。
长琴何等人物,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他目光在李世民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旁边正竖着耳朵好奇听着的景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恢复平静。
“陛下。”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池塘里一株并蒂莲,
“天地生养万物,各依其性,各承其力。参天巨木,固然可期,幽兰弱质,亦有其美。养护之道,首在知止与顺性。知其所能承,不使过劳,顺其自然之态,不妄加催伐。于人而言,心神耗损、元气流散,皆为大忌。至于子嗣……”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神色骤然紧张,才缓缓继续道:“乃天地人伦,自然之理。然,理虽自然,亦需根基稳固,方能瓜瓞绵绵,福泽绵长。若本元有亏,强求反损,非智者所为。顺其时节,培本固原,待根基厚实,则水到渠成,方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既未直言少生,却又句句指向养护根本、不妄催伐、顺其自然。既符合天道自然的道理,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挑战世俗礼法的尖锐。
李世民听懂了。他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开。长琴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是或否,却给了他一个可以遵循的、更高层次的道理。他可以依此道理,去说服自己,也更有底气去安排一切。
“我……明白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的郁色散去了大半,“多谢仙长指点。”
“指点不敢当。”长琴淡然道,“不过是些浅见。陛下若欲调理,或可先从饮食、起居、心境入手。太医院中,当有擅长调理养护之良医。”
“我省得。”李世民点头,心中已有了盘算。太医院固然要用,或许还可暗中寻访些民间的妇科圣手、养生大家。无论如何,方向已然清晰。
“师父!”景颐等了半天,见大人说完了听不懂的话,立刻插嘴,举着还湿着的小手,“你们说完啦?那李叔叔还听不听琴啦?我帮你求师父!师父弹琴最好听了!”
李世民看着孩子热情洋溢的脸,失笑摇头,心中的阴霾彻底被这童真驱散。他伸手,想摸摸景颐的头,看到他手上的水渍和疑似鱼鳞的东西,又默默收了回来。
“今日便不听琴了。”他站起身,对长琴郑重一揖,“改日再来叨扰仙长。”
离开凝云轩时,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竟有了几分暖意。他回头望去,只见景颐正踮着脚,试图把沾了鱼鳞的手往长琴袖子上蹭,被长琴用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开,小家伙不依不饶,咯咯笑着又扑上去。
寻常的、生机勃勃的喧闹。
李世民笑了笑,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立政殿。
他有了新的、必须赢下的战场。这一次,不是为了江山,而是为了那个曾与他共患难、如今更需他悉心呵护的人。
而在他身后,长琴制住了捣乱的徒弟,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李世民离去的方向。
帝王的命星轨迹,似乎因一段个人情感的强烈介入,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这种偏转是好是坏,会引发何种连锁,犹未可知。
他低头,对上景颐懵懂好奇的眼睛。
“师父,李叔叔是不是不害怕啦?”
“或许。”长琴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去洗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