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1页)
或许是下午点心吃多了些(他偷偷多拿了两块),这天夜里,景颐睡得不太踏实。
他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师父在弹一首很急很重的曲子,弹得流云境的竹子都在颤抖。然后他就醒了。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他躺在凝云轩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的云纹。就在他准备再次入睡时,那双天生灵敏的麒麟耳 朵,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
是一种嗡嗡的、低沉的、很多很多字句挤在一起,像很多蜜蜂在很远的地方开会,但又有一点点熟悉的气息透过墙壁和地面,隐隐约约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揉了揉眼睛,屋子里黑乎乎的,师父好像不在?
窗外月光很亮,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那些嗡嗡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但莫名让人觉得严肃,还有点……紧张?
像祝融爷爷来到流云境后,所有鸟儿都不叫了的那种安静中的紧张。
景颐睡不着了。他竖起耳朵,光着脚丫,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贴着冰凉的地板,慢慢爬到靠近外面回廊的那扇窗下。
声音好像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凝云轩主室的方向,但门关着,还有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防止声音和某些东西乱跑的薄薄光膜。
不过,景颐的耳朵好像能穿过一点点?
他把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声音变得稍微清楚一点了,但还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被褥。
他听到李叔叔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非是杞人忧天。史鉴在前,周……秦汉……兴衰循环,其理或有相通。朕所虑者,非一时一地之得失,乃国本之固,百年之计。”
然后是大胡子房伯伯的声音,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稳:
“陛下深谋远虑。强干弱枝,乃长治久安之基。然矫枉过正,亦生肘腋之患。节度之制,初衷本善……”
“善?”另一个有点冷、有点硬的声音插进来,像冰碴子,“权柄过重,财赋自专,假以时日,尾大不掉,必成痈疽!当早为之计,徐徐图之,不可纵容。”
景颐听得迷迷糊糊。强干弱枝?是说要让树干变粗,树枝变细吗?树不是都那样吗?节度是什么?新的游戏规则?痈疽……听起来像是生病了,很痛的样子。
李叔叔又说话了,这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不错。中枢之威,不可坠。驭将之道,恩威并施,更需制衡。兵制、财赋、监察……均需未雨绸缪。玄龄,你所提轮流更戍、文臣参赞之议,深合朕意。另,科举之门,当再拓宽,寒门才俊,乃朝廷新鲜血脉,不可使世家独美。”
“陛下圣明。”这是另一个老伯伯的声音,听起来很赞同,“取士之途广,则天下英雄入彀中,人心自安。然推行之道,宜缓不宜急,需潜移默化,方不至于激起波澜。”
接着,他们又说起了一些景颐完全听不懂的词:府兵制、均田、漕运……好多好多,像天书一样。
但景颐能感觉到,李叔叔说话时,那种沉重的、像背着大山一样的感觉,好像少了一点点?
他还听到李叔叔压低声音,用更轻的语气说:“……此事关乎国运,非同小可。诸卿乃朕之股肱,今日所言,出得我口,入得尔耳,暂不可为第六人知。徐徐布局,以待天时。”
“臣等谨记。”几个声音一起低声回应。
然后,谈话的声音就更低了,渐渐听不清了。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宫灯在石板上拖出的、微微晃动的光影。
景颐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好像听懂了一点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只记得皇帝伯伯他们好像很担心大树生病,在商量怎么给它治病,不让它长歪,还要找很多很多厉害的人来帮忙。
“唔……听起来好麻烦啊。”景颐小声嘀咕,“比跟青雀四兄打双陆还麻烦。”
他挠挠头,觉得大人们的世界真是复杂。还是玩游戏简单,跑累了就能吃点心。
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有趣的话了,便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钻进还带着余温的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