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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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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坏没搞成,人赃并获。梁若淳没声张,只把那哭爹喊娘的家伙连同一包药粉悄悄交给了大理寺。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是传开了。舆论开始微妙地转向,不少人开始怀疑,黄金薯那边是不是也太……顺了?

秋收那天,皇帝带着文武百官,亲临西郊。两边田地里,早已准备妥当。

薯田那边先收。几十个农夫下地,挥锄挖掘。好家伙,一锄头下去,带出一串金灿灿的薯块,个个饱满。堆在地头,很快垒成一座小山。一亩地称完,报数官声音嘹亮:“亩产二十八石!破纪录!”

王有德脸都笑烂了,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见了加官进爵。

轮到梁若淳的沙地。麦子用镰刀收割,豆子小心摘下,薯蓣连根挖出。分别打场、脱粒、称重。最后合计:亩产十一石五斗。

数量上,输了一大截。围观人群里发出叹息。王有德下巴抬得更高了。

但梁若淳不慌不忙,请皇帝移步她田边临时搭起的凉棚。

棚子里摆着三张长桌。第一张上是食物样品:新麦蒸的麦饭、豆子熬的豆粥、薯蓣烙的饼子,还有几样田边采的野菜凉拌,摆得整整齐齐。第二张上是土壤样本:分别从薯田和她田里取的土,盛在木盒里,对比明显——薯田的土灰败、板结、捏都捏不散;她田里的土黝黑、疏松、散发着健康的土腥味。第三张……是几只竹笼,里面是喂了三个月不同食物的白鼠。

“请陛下,请诸位大人,先品尝。”梁若淳示意。

官员们将信将疑地试吃。麦饭嚼着香,豆粥喝着糯,薯蓣饼子带着清甜,几样小菜爽口。虽然不算珍馐,但搭配起来,滋味丰富,吃着舒服。

“再看土壤。”梁若淳亲手掰开两块土,“薯田的土,种过一季后硬得像石头,捏不散,透不了气,明年必须换地,否则种啥死啥。而臣这块沙地,经过套种养地,越种越肥,越种越松。”

最后是老鼠。张仲年亲自上前,打开笼子。喂黄金薯的老鼠肥硕但呆滞,动作迟缓;喂麦豆薯蓣混合食物的老鼠活泼好动,毛色光亮。张仲年请旨后,当场解剖了几只,将生殖系统置于琉璃盘中展示——差异一目了然。

现场死寂。只有远处农夫搬运薯块的吆喝声隐隐传来。

梁若淳这才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一份泉州港的审讯记录:“陛下,臣已派人查清那艘南洋商船的底细。船主交代,是一个遮住面目的神秘人,出重金雇他运此薯来中原,并教他如何鼓吹此物之神奇。所付定金,是成色极好的西域银币。”

她顿了顿,呈上画影图形:“根据船主描述,画师绘出此人形貌特征。经四海商会辨认,与江南剿灭破晓会时,在逃的一名余孽头目……吻合。”

朝堂震动了。皇帝接过图纸,脸色渐渐铁青。

“所以……这所谓祥瑞,从头到尾,是一场阴谋?”皇帝的声音压着怒意。

“是毒计。”梁若淳沉声道,目光扫过那堆金黄的薯山,“用难以置信的高产诱惑我们放弃根本,几年之后,土地板结荒废,粮种受制于人,人口悄然衰减……届时悔之晚矣。破晓会,或其背后的势力,根本不在乎百姓吃饱,他们在乎的是让这个文明‘病弱’下去。”

她看向那依旧耀眼的黄金薯:“然此物也并非全无可取。其高产特性,若谨慎控制,在灾年青黄不接时,作为应急救荒之粮,未尝不可。但绝不能作为主粮推广,更不能让它取代我们的根本。”

户部尚书王有德早已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从黄金薯移到梁若淳那片已经收割的沙地,麦茬整齐,豆蔓犹绿。最终下旨:“黄金薯列为官仓管制作物,各州府仅可储备少量,非特大灾荒不得动用;梁若淳所献‘套种养地法’,着工部编纂成册,颁行天下,各级农官需熟习推行;破晓会余孽,由大理寺、刑部并四海商会,全力追剿,务必肃清!”

散朝后,王侍郎追上脚步匆匆的梁若淳,低声道:“你既早知是阴谋,为何不一开始就雷霆揭穿?何必赌上官职,冒此风险?”

梁若淳苦笑:“王大人,口说无凭啊。百姓看到堆成山的粮食就眼红,官员看到唾手可得的政绩就冲动。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亲口尝到,亲手摸到,对比出好坏,体会出长短,这教训才能刻进骨子里。下一次,再遇到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们才会先想一想,闻一闻。”

她望着宫门外熙攘的街市,炊烟袅袅:“科技强国,不是追求最快、最炫、最省事的路。是追求最稳、最实、最长久的踏。有些看起来金光闪闪的捷径,走近了看,其实是悬崖。”

一个月后,大理寺查出,那个当朝弹劾梁若淳的年轻御史,果然是破晓会费心培养、冒名顶替潜入朝中的棋子,事败后已潜逃无踪。

而梁若淳的那百亩沙地,成了农学院最抢手的示范基地。各地农官络绎不绝来学习“套种养地法”,她主持编纂的《农事三要手册》免费发放到各乡各里。

至于那五十亩黄金薯……梁若淳没让全部销毁。她留下了几筐,在隔离的试验田里继续研究。她要尝试找到去除或抑制其毒性、保留其部分高产特性的方法。也许很多年后,经过改造,这种作物真能成为造福百姓的宝贝。

但不是现在。

现在要做的,是弯腰低头,夯实脚下的每一寸土。是耐心选育自己的种子,是细心养护自己的土地。

秋风吹过空旷的田野,麦茬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那是属于耕耘者的、踏实的颜色。

梁若淳站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黝黑、松软、充满活力的泥土,任由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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