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监测网的混乱谐波与非人足迹(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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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芷晴没出现在这“施工地狱”现场,她在闲云峰临时整理出来的“数据分析屋”里坐镇。这屋子原本是间堆放杂物的仓库,现在被收拾得一丝不苟,三面巨大的水镜悬浮空中,上面瀑布般刷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符号,冷光照得她白皙的脸庞愈发像精致的玉雕。她眼神专注,手指在控制玉盘上点击得飞快,将回传的原始脉冲信号解码、转换成压力读数、标注时间戳,动作精准得像钟表齿轮。旁边还有几个临时调来的、擅长计算和记录的弟子,一个个屏息凝神,忙得头也不敢抬,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嗡鸣和玉盘点击声,跟外面的鸡飞狗跳形成惨烈对比。
李芸也在这里。她需要确保所有探头编号、位置、埋设时间、负责人等信息准确录入执事堂那套繁杂得令人头秃的报备系统,并与苏芷晴的数据流时间戳严丝合缝地对齐。两个女人,一个严谨如瑞士精密仪器,一个干练如宗门行政齿轮,很快就因为数据格式和校验流程发生了第一次“非暴力不合作”式碰撞。
“苏师妹,”李芸指着水镜上的一个数据点,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调,“探头编号‘甲七’的回传信号,你记录的首个有效数据时间戳是‘辰时三刻零七息’,但我这边接收到的、由铁心师兄在现场用‘迅音符’发出的埋设完成报备时间,是‘辰时三刻零五息’。有两息的时间差。按照《执事堂外勤任务流程管理细则》第五章第十二条,探头未完成正式报备前,不应激活数据回传功能。请核实数据源头,或提供合理说明。”
苏芷晴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玉盘上飞舞,快出残影,声音清冷如碎玉:“迅音符传递至执事堂总部,再经内部流转分发至你处,存在固有通讯延迟,均值约一点五息,波动范围零点八至二点二息。我的时间戳基于探头内部自带的、与宗门主钟每隔百息自动校准一次的‘高精度时序阵纹’,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息。为确保数据分析准确性,应以我的直接采集时间为准。你的流程时间,可作为辅助参考。”
“但流程规定以执事堂最终备案时间为统一基准。”李芸坚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否则,后续若出现责任界定、贡献点核算或事故追查,时间线会出现混乱,不符合管理规范。”
“流程应当服务于数据准确性与事件真相,而不是让真相屈从于流程的固有缺陷。”苏芷晴终于瞥了她一眼,眼神清澈却毫无温度,“如果你坚持流程优先,我可以为每个探头数据增加一个‘备案延迟补偿值’字段。但需要你提供每次迅音符传递的精确延迟数据,以及执事堂内部处理各环节耗时明细。否则,原始高精度时间戳必须作为主时间轴保留。”
李芸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想到苏芷晴这么较真,而且逻辑严密得像铁桶,根本撬不开。她迅速在脑中评估了获取“各环节耗时明细”的难度(大概需要找三个部门盖章、写五份报告、并可能引发新一轮部门扯皮),果断做出了务实的选择:“可以妥协。原始时间戳保留。我会尝试统计近期迅音符的平均传递延迟,作为补偿参考值。但需在总表中并行记录原始戳和补偿后戳,并加备注说明。”
“同意。”苏芷晴收回目光,继续处理如潮水般涌来的数据。一场没有硝烟的“数据主权”小风波,在高效而冰冷的几句对话中迅速解决,全程没人提高音量,但旁边负责记录的弟子已经偷偷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内心OS:“两位师姐……好可怕。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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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谨行没有一直待在“施工地狱”或“数据冰窟”,他像个人形陀螺,在天衍峰和闲云峰之间高速往返,协调资源,处理周霖和赵焱不时发来的、风格迥异的“请示”或“抱怨”(周霖的是刻满规范条款的玉简,赵焱的是画满奇葩改装草图、还带着颜文字的传讯符),还要参加古墨和玄机两位长老隔空传递的、充满火药味和阴阳怪气的“战略意见交流”。他眉头间的“川”字纹,这几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固化,仿佛要永久刻在额头上。他偶尔会对着水镜里自己疲惫的脸叹气:“这活儿干完,我大概能直接晋级‘皱眉真人’了。”
林小膳则像只被抽疯了的忙碌工蜂,在“施工地狱”、“数据冰窟”、还有自己那个堆满草图和小零件的小屋之间三点一线穿梭。她要解决铁心遇到的各种“俺搞不定”的技术难题(比如某个点位地下岩层硬得能崩掉牙,普通工兵铲无效,她建议铁心试试“高频震荡破岩凿”,并顺手画了个探头倾斜埋设以避开最硬岩层的草图),要核对苏芷晴那边发现的、波形长得像心电图异常的数据点,要应对赵焱通过传讯符发来的、诸如“能不能用荧光菌类代替灵石做夜间标识”等各种脑洞大开的提问,还要尽量安抚被周霖的“规范风暴”搞得快要原地爆炸、每天都嚷嚷着要“和那棺材脸练练”的铁心。
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身体的疲惫倒是其次,精神上的紧绷感像不断收紧的弦。她怀里贴身揣着的手机,那个红色倒三角符号几乎一直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闪烁,像一颗同步着她焦虑心跳的不安心脏。
布设工作磕磕绊绊、笑料百出地进行了三天,最外层的七十二个探头,总算埋下去了六十八个。剩下四个位于极端地形——一处光滑得像抹了油的悬崖中段,一个深不见底、寒气逼人的幽潭底部,一个藏在马蜂窝后面的石缝里,还有一个在据说有爱吃金属的“啮铁兽”出没的林子深处——需要特殊处理,暂时搁置,成为了铁心口中的“四大天王”,周霖眼中的“四个违规典型”,赵焱心里的“四个绝佳改装挑战对象”。
第一批粗糙得像砂纸的数据,开始像断断续续的溪流,汇入苏芷晴那平静如镜的数据池。虽然很多探头因为埋设时的各种骚操作(角度歪斜、深度随缘、土质看脸、甚至被赵焱的“炫彩加固”加了料)导致信号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波形抖得像帕金森,有的干脆间歇性躺平装死,但至少,一个最原始的、勉强能用的监测网络雏形,算是七拼八凑地建立起来了。用赵焱的话说:“虽然丑了点,傻了点儿,但好歹是个网,能捞点东西。”
林小膳把自己关在数据分析屋隔壁的小房间里,开始处理这些初步数据。她将不同探头回传的压力波形像拼图一样对齐时间轴,试图还原出子时那次诡异波动的空间传播图景。工作枯燥得像数沙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敏锐。她盯着水镜上那些起伏不定、仿佛在跳诡异舞蹈的线条,用炭笔在巨大的闲云峰地图上小心标注压力等值线,画得手指发黑,像个努力创作抽象派地图的画家。
渐渐地,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图景开始浮现:波动确实以某个中心点(大致吻合锚点坐标)向外扩散,强度随距离衰减,但衰减模式并非简单的均匀球形,而是呈现出某种复杂的、枝杈状的结构,仿佛地底下藏着一棵无形的、正在颤动的巨树,它的“根系”受到地下岩层构造和残留灵脉走向的强烈影响,将波动导向特定方向。
这在意料之中。让林小膳心跳偷偷加速、手心有点冒汗的,是另一些东西。
她调取了不同时间段、尤其是白天的数据。子时的主波峰清晰可辨,像平静海面突然掀起的巨浪。但在这些主波峰之外,在白天的一些特定时刻——比如正午阳气最盛、晒得人发晕时,黄昏阴阳交替、天空染上暧昧橘粉色时——压力波形那本该平直的背景线上,出现了极其微弱、但反复出现的、规律性的“小鼓包”。
这些“鼓包”的幅度,可能只有子时主波的百分之一甚至更小,微弱得像巨兽酣睡时轻微的鼾声,若非她刻意寻找并且有苏芷晴提供的、精准到变态的时间戳,很容易被当作仪器噪音或远处师弟师妹们练功的震动给忽略掉。但它们出现的时刻,与一天中某些天地灵气自然涨落的节律点(正午阳极点、黄昏阴阳转换点)高度吻合,准时得像上了发条。
这不是简单的“同步波动”了。这更像是……那个深埋地下的锚点,不仅在被动地释放自己的“生物钟潮汐”,还在与天地间更宏大、更基本的“节律”产生某种“谐波共振”?仿佛一个沉睡(或半睡半醒)的古老存在,开始无意识地随着外界的“呼吸”而轻轻“打拍子”,甚至……开始尝试“同步”?
她立刻想起了手机日志里那条新警告:【侦测到锚点与多重外部规则节律(日月交替、地磁极移…)耦合迹象。耦合度:低,但呈上升趋势。】
耦合……已经在悄咪咪地发生了。而且是通过她布设的这些简陋得可笑的探头,被意外捕捉到了蛛丝马迹。这感觉,就像用儿童望远镜,无意中瞥见了星际战舰启动前的预热灯光。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爬上一丝凉意。锚点的“活动”不再局限于夜深人静的子时,开始向白天渗透,虽然强度极弱,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它的不稳定状态正在深化,与外界环境的交互正在变得更复杂、更频繁,更像一个……逐渐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她正准备把这个发现详细记录下来,去找苏芷晴和陆谨行商量,数据分析屋的门被敲响了,节奏平稳,力度均匀,一听就是李芸的风格。
是李芸。她脸色比平时更严肃一些,手里拿着一块留影石,像是拿着什么烫手山芋。
“林师妹,苏师妹。”李芸走进来,将留影石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一枚炸弹,“这是编号‘癸九’的探头,在昨夜子时过后约一个时辰,自动触发移动感应传回的一段异常影像碎片。按照……赵焱师叔私自加装的、未经报备的附加功能设定,所有被他改装过的探头,若感应到持续移动目标,会自动记录并回传影像片段。这段影像……我认为你们需要看一下。”她特意强调了“私自加装”和“未经报备”,显然对此颇有微词。
‘癸九’探头,林小膳有印象,是赵焱的“杰作”之一,位于闲云峰后山一处非常偏僻、平时连野兔子都嫌无聊的山坳里,紧挨着一片据说有上千年历史、长得张牙舞爪的黑松林。
苏芷晴点点头,激活留影石。一道模糊、闪烁的光影投映在空中,画面质量差得像是用门缝看的、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
影像里是夜晚的山坳,黑黢黢的松林轮廓像蹲伏的巨兽,地面是积年厚实的腐殖质和落叶,月光勉强勾勒出一点轮廓。然后,一个模糊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轮廓,极其缓慢地,从画面边缘“滑”了进来——没有脚步声,没有枝叶摩擦声,甚至没有明显的形体起伏,就是那样平滑地、无声地移动进来,违和感拉满。
轮廓非常暗淡,勉强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但比例诡异:躯干过于瘦长,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四肢的关节处似乎有不自然的、反关节般的弯曲。它在探头前方约两三丈的地方停住了,面朝探头的方向,静止不动。影像太模糊,看不清细节,只有两个微微发亮的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可能是眼睛的反光,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会发光的部位。那两点微光,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探头方向,足足有三息时间,长得让人屏住呼吸。
然后,它毫无征兆地转过身,用一种依旧平滑但略显急促的方式,像是被惊扰了,滑向了黑松林更深的黑暗里,迅速消失在画面边缘,仿佛从未出现过。
影像结束,最后几帧是晃动的树叶和重新恢复寂静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