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3页)
“我不问你从哪儿来。现在这时候,怪事多了去了。”他盯着林晏的眼睛,“但你要想活命,得先把自己弄得不那么扎眼。首先,这皮肤——”
他从弹坑边缘抠下一块干泥,混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开始往林晏脸上、脖子上抹。动作粗暴,像在粉刷一堵墙。
“忍着。白成这样,晚上都能反光。”
林晏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混合着血和土的泥浆抹在脸上。粗糙的颗粒摩擦着皮肤,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这是1937年的泥土,里面可能混合着弹片、骨灰、硝烟,和无数他无法想象的东西。
“手。”李铁柱抓过他的双手,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藏起来,别让人看见。平时握拳,或者插兜里。”
然后是头发。李铁柱抓起一把枯叶和泥土,揉进林晏半长的头发里——那是2026年常见的发型,在这里却显得怪异。
“衣服没办法了,但至少让它脏得自然点。”李铁柱说着,示意林晏在地上滚一圈。
林晏照做了。他在泥泞的弹坑里滚了一圈,起来时全身都裹满了泥。浅灰色的家居服被撕开后,里面的白T恤也终于看不出本色了。
“现在,”李铁柱打量着他,勉强点了点头,“至少一眼看上去,像个难民了。虽然还是个特别白净的难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但我得跟你说清楚。等找到连队,连长那一关,你不好过。沈连长眼睛毒得很,你这身破绽,他三句话就能问出底细。”
沈连长。林晏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我该怎么说?”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李铁柱沉默了片刻:“就说你是北平的学生,家里是书香门第,从小没干过活,逃难时和家人走散了。别的,一个字也别多说。”他顿了顿,“尤其是你这身衣服料子,这皮肤——就说你母亲是南方大户人家小姐,你遗传了她的皮肤,衣服是家里最后的细软。”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在生死边缘,或许能勉强蒙混。
他们继续出发。林晏已经“面目全非”,但在行走时,他的姿态、步伐、呼吸节奏,依然与李铁柱有着天壤之别。李铁柱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很低,每一步都踏实而轻巧。林晏则还保持着都市人的走姿,挺直,但在这地形中显得笨拙。
“弯腰,”李铁柱第三次纠正他,“你这样站着,三百米外就能看见你。”
天色渐暗。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烟——或者说,战火中的人烟。
山坡下有个小村庄,但一半的房屋已经烧毁,剩下的也残破不堪。村口有岗哨,两个士兵持枪站着,穿着和李铁柱同样的土黄色军装。
“自己人!”李铁柱远远喊道,同时做了个手势。
岗哨放行了。他们走进村子,林晏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1937年华夏农村——或者说,战火中的农村。
断壁残垣间,士兵和村民混杂在一起。有老太太在烧焦的房梁下翻找着什么,几个小孩呆呆地坐在废墟边,眼神空洞。士兵们有的在修补工事,有的在分发有限的食物——黑乎乎的窝头,看不清是什么做的。
所有人的皮肤都是黝黑或蜡黄的,衣服破烂,补丁摞补丁。相比之下,即使裹满了泥,林晏依然显得……干净。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而是那种没有被苦难浸透的“新”。
“铁柱!你还活着!”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跑过来,用力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老赵!连队呢?连长呢?”
“在祠堂,开会。”老兵说着,目光落在林晏身上,上下打量,“这位是?”
“路上捡的学生,北平逃难来的。”李铁柱说着,推了林晏一把,“走,去见连长。”
祠堂算是村里保存最完好的建筑了,但门板也缺了一块。里面点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七八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纸张粗糙,边缘已经磨损。
站在地图前的那个人闻声转过身。
林晏第一次见到沈擎苍。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即使穿着臃肿的棉军装也能看出挺拔的身形。脸是那种棱角分明的硬朗,皮肤同样是长期风吹日晒的黝黑,但比李铁柱他们要稍微好一些——或许是因为他原本的底子就好。最让林晏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在油灯光下深不见底,看过来时,林晏感到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
“铁柱,回来了。”沈擎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这位是?”
“报告连长,路上遇到的,叫林晏,北平学生,和家人走散了。”李铁柱站直了回答。
沈擎苍走过来,脚步很轻。他在林晏面前停下,距离近到林晏能看见他军装上细密的针脚补丁,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烟草、硝烟和汗水的味道。
“学生。”沈擎苍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林晏的脸——即使涂了泥,那轮廓、那五官的精致程度,依然与周围格格不入,“多大了?”
“二十三。”林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学什么的?”
“中文。”说完林晏就后悔了,这个专业在这个年代太不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