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之后(第1页)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时,沈倦的头正一跳一跳地疼。
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足足一分钟,昨晚的记忆才像慢镜头一样回放——年会上的掌声,让给顾星回的病例分享,宴会上过多的红酒,代驾车上密闭的空气,她说的那些关于“搭子”的话,顾星回平静而清晰的那句“我喜欢您”,苏苏的哭泣,还有最后那条……“平安”。
沈倦坐起身,揉着太阳穴。七号听到动静,从它房间跑过来,前爪搭在床沿,湿漉漉的鼻子凑近她的手。
“妈妈昨晚丢人了,是不是?”她摸着狗头,声音沙哑。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拿起来看,是顾星回发来的:
“沈老师,醒了吗?头疼的话可以喝点蜂蜜水,厨房橱柜左边第二个门里有蜂蜜。昨晚的话都是认真的,但您不必有压力。好好休息。”
时间显示是早上七点半。他大概估摸着她该醒了。
沈倦盯着这条消息很久。很体贴,很周到,也很……坚持。那句“都是认真的”像个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她没回。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果然在橱柜里找到了蜂蜜——不是她买的。大概是顾星回上次暖房宴,悄悄放进去的。
泡蜂蜜水时,她站在厨房的落地窗前。十一月底的早晨,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远处公园里有早起锻炼的老人。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
而她心里,一团乱麻。
蜂蜜水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时,沈倦想起了李泽。也想起了那个她后来才明白的词——回避型人格。
他们相识于医学院。那时的沈倦并不漂亮——戴着厚厚的眼镜,脸上还有着异常明显的青春痘痕迹,总扎着马尾,穿着宽大的运动服。李泽是心外科的才子,挺拔,话不多,有一种疏离的吸引力。
现在回想,那种疏离感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当时的她以为那是“沉稳”,是“特别”。
他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朋友。二十五岁才开始初恋,她笨拙地学习恋爱,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喜好,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李泽很少主动表达情感,但偶尔会说一句“和你在一起很放松”,她就觉得值了。
婚后第三年,沈倦怀孕了。惊喜很快变成了不安——李泽得知消息后,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不高兴吗?”她试探着问。
“不是不高兴。”他背对着她整理书架,把书拿出来又放回去,重复这个动作,“只是……太突然了。”
接下来的几周,李泽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加班的次数变多,回家越来越晚,即使在家也总待在书房。沈倦的孕吐反应严重,有次在卫生间吐到虚脱,他站在门外问了一句“没事吧”,却没有进来。
后来她才知道,回避型人格的人面对重大责任和情感压力时,第一反应是退缩。不是不爱,是害怕。害怕自己承担不起,害怕让人失望,于是选择先拉开距离。
药流那天,她自己去的医院。路上给李泽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他没接,第三个接了,背景音是手术室的仪器声:“我在忙,晚点说。”
然后就是控制不住的大出血,他没有出现,低着头,手紧紧握着。
“孩子没了。”她哑着嗓子说。
电话里,他沉默许久,好不容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伤人。因为他不是在道歉,是在说“你的痛苦让我不知所措,所以我选择逃避”。
小月子结束后,沈倦提了离婚。李泽没有挽留,只是说:“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婚姻。”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再后来,她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李泽一直单身。不是没有再婚,是连恋爱都没再谈过。朋友说:“他好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沈倦听了,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他们都被那段婚姻毁了,只是方式不同——她变得不敢再依赖任何人,他变得不敢再靠近任何人。
蜂蜜水凉了。沈倦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盖过了窗外的晨鸟鸣叫。
她现在明白了,当年不是李泽“没准备好”,是他的人格底色决定了他永远“准备不好”。面对压力,他的本能是逃。而她,成了他逃避路上被抛下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