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第1页)
驿站的惊魂一夜,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次日清晨启程时,整个队伍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萧明昭颈侧的伤痕被衣领妥帖遮掩,面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冷峻,眸底却沉淀着骇人的寒芒。她未就昨夜之事多言,只下令将两名刺客尸身悬于驿站门外示众三日,并传檄沿途州县,严查可疑人等,凡有提供线索者,重赏。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未因遇袭而放缓,反而更加迅疾。路线也做了临时调整,放弃了原定几处可能被摸清的大型驿站,转而选择更偏僻但易于防守的军屯或小型递铺歇脚。李慕仪注意到,随行的暗卫数量似乎有所增加,且与明面上的护卫配合更为隐秘默契。
白日里,李慕仪依旧待在自己的马车上,仔细研读那些关于江南盐政的卷宗,尤其是萧明昭后来补充提供的、关于几大盐场和主要盐商家族的背景资料。她试图从中梳理出与“永顺车马行”、乃至与江陵陆氏可能存在的利益勾连。盐税之弊,往往与运输、仓储、损耗密不可分,而这些环节,正是“永顺”这类车马行最易插手之处。
她发现,景和二十年前后,两淮盐运使司曾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人事动荡,当时的盐运使因“失察”被调离,接任者是一位出身寒微、却因“精于庶务”而被破格提拔的官员。此人在任期间,两淮盐税账面颇为“平稳”,甚至略有“盈余”,但同期民间私盐泛滥的传闻却日渐增多。而此人离任后不久,便暴病身亡,其家人也迅速离开原籍,不知所踪。卷宗中对此人早年经历的记载极其模糊,只知其曾在江陵一带游学。
又是一个与“江陵”相关的模糊影子。李慕仪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下,与之前关于陆文德的线索并列。
旅途的第七日,队伍抵达淮水一处重要渡口——清江浦。此地水陆交汇,商贾云集,乃南下必经之咽喉。渡口官船早已奉命备好,但萧明昭并未立刻下令登船,而是命队伍在渡口外围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扎营,同时派出多批斥候,乔装混入渡口市集及码头,探查有无异样。
午后,李慕仪被召至萧明昭的营帐。帐内除了萧明昭、赵谨,还有两名风尘仆仆、作客商打扮的汉子,正是提前派出的暗卫头目。
“情况如何?”萧明昭问。
其中一人禀道:“回殿下,渡口表面一切如常,官船也已查验,未见明显手脚。但属下等在码头货栈区及几家酒楼茶肆,发现数股不明身份的江湖人聚集,彼此似有联系,却又刻意保持距离。其中有人曾暗中窥探官船停泊处。另据码头力夫闲聊,前两日有几艘吃水颇深、却未悬挂明确商号旗的货船深夜靠岸卸货,行动隐秘,卸下的货箱被直接运往渡口以北的‘惠通’货栈,那货栈背景复杂,东家与扬州几家大盐商过从甚密。”
“惠通货栈?”萧明昭看向李慕仪,“你之前所阅盐案卷宗中,可曾见过此名?”
李慕仪迅速回忆,答道:“回殿下,景和二十二年扬州‘盐引舞弊案’的初审记录中,曾有一名涉案小吏供称,部分违规盐引的兑现与货物交割,是通过一家名为‘惠通行’的商号进行中转。彼时查无实据,且‘惠通行’声称只是寻常承运,此事便不了了之。‘惠通’与‘惠通行’,或有关联。”
“果然。”萧明昭冷笑,“蛇鼠一窝,闻着腥味就聚过来了。那几艘深夜卸货的船,卸的怕不是什么正经货物。”她转向暗卫,“可能设法查探货栈内情?”
另一名暗卫面露难色:“货栈守卫森严,明哨暗桩不少,且地形开阔,不易潜入。属下等恐打草惊蛇。”
萧明昭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到李慕仪身上:“依你之见,当如何?”
李慕仪知道这是在考校,也是在实际情境中观察她的应变。她略一思索,道:“对方在渡口聚集人手,监视官船,又深夜运货,所图不外乎二者:一是在殿下渡河时制造事端,借水势之险行刺或制造混乱;二是转移紧要物资或证据。若为前者,必在殿下登船前后发难;若为后者,则货栈内之物,或许与江南盐税、乃至周廷芳余党有关,是关键证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对方警惕,强攻探查不妥。或可双管齐下。明面上,殿下可大张旗鼓,推迟登船,并放出风声,言殿下有意在渡口巡视地方、体察民情,甚至可召见本地官员,以示从容。一则拖延时间,令其埋伏落空,心浮气躁;二则吸引其注意力于明处。暗地里,可选派精通水性、熟悉漕船结构的可靠之人,趁夜色从水路悄然接近‘惠通’货栈临河的后仓,水下查探,或有机会发现端倪。即便不能进入,观察其临河仓房的守卫布置、货物进出痕迹,亦可知其虚实。”
萧明昭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虚实相济,以静制动。便依此计。”她立刻分派下去:命赵谨安排明日“召见”本地县令及士绅事宜,并刻意将仪仗在营地多停留一日的消息散出;同时,从亲卫中挑选数名原籍江南水乡、水性极佳的士卒,由暗卫带领,准备夜间行动。
是夜,月暗星稀,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营地中篝火通明,巡逻严密,看似一切如常。李慕仪在自己的小帐中,却能感觉到一种紧绷的、等待着的寂静。她知道,水下的人已经出发了。
约莫子时过后,帐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是赵谨。“驸马爷,殿下请您过去。”
李慕仪心中一紧,迅速起身。来到萧明昭帐中,只见两名浑身湿透、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的军士正单膝跪地禀报,一旁摊开一张被水浸得半湿的粗糙草图。
“。。。。。。货栈临河共有三处仓房,守卫主要在前门及两侧高处望楼,后墙临水处仅有零星巡逻,间隔较长。属下等潜近最西侧仓房水下,发现其地基有近期加固痕迹,且墙根水下部分有新开凿的细小孔洞,似是用于通气排水。贴近聆听,仓内隐约有搬动重物的沉闷声响,非寻常货箱。东侧仓房后墙有一隐蔽小门,半淹水中,今晚曾有数条舢板悄悄靠近,卸下些长条状、以油布包裹的物件送入,形制。。。。。。似与弓弩相近。”
弓弩?私运军械?李慕仪和萧明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已远超寻常盐税舞弊或贪墨的范畴了!
“可能确定是弓弩?”萧明昭声音冷冽。
“属下未敢靠得太近,但卸货之人动作熟练沉稳,包裹形状长度与制式弓弩相类,且拾起时需两人合力,分量不轻。”军士笃定道。
“好大的胆子!”萧明昭一掌拍在案上,眸中杀意凛然,“私蓄甲兵,形同谋逆!这‘惠通’货栈,不简单。”她看向草图,“临河小门。。。。。。水下潜入,有无可能?”
另一名军士答道:“小门从内闩死,且水流较急,门外恐有暗桩或水网,强行破门风险极大,极易惊动守卫。”
强攻不可取,证据又近在眼前。帐内一时沉默。
李慕仪的目光落在草图上货栈与官船码头之间的相对位置,脑中急速推演。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萧明昭:“殿下,或可。。。。。。‘打草惊蛇’,‘顺水推舟’。”
“嗯?”
“对方既在渡口设伏,又私藏军械,所图必大。明日殿下若按计划推迟行程,召见地方,其埋伏落空,必生焦躁。不若,将计就计。”李慕仪缓缓道,“明日子夜,可派小股精锐,伪装成试图从水路潜入货栈探查的外来者,在其后仓小门处故意弄出些不易察觉却又足以让内部守卫起疑的动静。同时,在货栈前门及侧翼制造些许混乱,如失火、惊马之类,不必伤人,但求喧哗。仓内之人闻听后方有潜入迹象,前方又有乱子,情急之下,第一反应或许是转移或确认紧要之物是否安全。。。。。。”
萧明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届时,他们若开启小门查看,或紧急搬运货物,我们埋伏在水下的精锐便可趁机突入,或至少看清仓内情形!”
“正是。即便不能突入,混乱之中,亦可令其露出更多马脚,甚至可能迫使其提前行动,自乱阵脚。而我们大军在侧,随时可雷霆镇压。”李慕仪补充道,“此举的关键在于,我方‘潜入’与‘制造混乱’的时机须把握精准,既要让守卫察觉,又不能让其立刻断定是大规模进攻;制造的混乱也要恰到好处,让其以为有机可乘或只是意外。”
“虚实结合,连环相扣。”萧明昭眼中光芒大盛,“便如此!赵谨,立刻去安排人选,推演细节,务必万无一失!”
计划紧张而周密地布置下去。李慕仪也参与其中,推演着对方可能的各种反应及应对之策。帐外,淮水奔流之声隐隐传来,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波涛汹涌。
这一夜,无人安眠。李慕仪回到自己帐中,却无丝毫睡意。私运军械,这已将江南之行的凶险程度提升到了新的层面。对手不仅仅是贪腐官僚和地方豪强,很可能涉及更深层的政治阴谋,甚至。。。。。。武装对抗。
而萧明昭,这位看似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长公主,实则也步步行走于刀锋之上。李慕仪能感觉到,随着危机加剧,萧明昭对自己那种复杂的依赖与忌惮也在同步加深。方才问策时,她眼中除了赞许,更有一种仿佛要将自己彻底看穿、掌控的锐利。
渡口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和隐约的火油(巡逻火把)气味,吹入帐中。李慕仪按住怀中那枚冰凉的凤凰令牌,又摸了摸贴身收藏的、誊录着血仇线索的薄绢。
前路凶险更甚,谜团更深。而明日,或者说今夜的行动,将是南下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结果如何,将直接影响后续江南之局的走向。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养精蓄锐,才能应对接下来更激烈的风暴。渡口的暗流,已悄然涌动,只待时机,便会化作惊涛骇浪。而她与萧明昭,这对因利益与危机而捆绑的“主从”,也将在这惊涛骇浪中,再次面临生死与信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