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第2页)
尽管她不断告诉自己,萧明昭未必知情,淑妃早已去世,母族罪行不应牵连到她。但理智的堤坝,在如此确凿的血仇证据面前,开始出现裂痕。每当她想起萧明昭赠予她的、属于淑妃的那枚玉镯,想起萧明昭可能看过铁匣中提及“陆公”和“青州李姓”的信件时的反应,一种冰冷的、无法遏制的怀疑与隔阂,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她将这几封关键信件和那张写着备忘录的账稿小心地抽出,藏入自己特制的、夹层中空的腰带内衬。其他的杂物则尽量恢复原状,放回木匣,再将木匣塞回书架底层原处,并故意弄乱旁边几个匣子的顺序,掩盖翻动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冷汗涔涔,不仅是因紧张,更是因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心寒。她坐回书案后,摊开纸笔,开始“整理摘要”,笔尖却如有千钧之重,写下的字迹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对萧明昭,再也无法抱有丝毫侥幸的“信任”。那道心墙,已然在无声中拔地而起,坚不可摧,隔开的不仅是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更可能是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而与此同时,公主府内。
萧明昭正听着赵谨的低声禀报:“……李大人今日仍在刑部甲字三号库阅卷,午后似乎对底层一旧木匣颇感兴趣,翻阅良久,神色……似有震动。离开时,一切如常,未见携带任何卷宗。”
“旧木匣?”萧明昭正在批阅奏折的笔尖一顿,抬起眼,眸色深沉,“可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奴已暗中问过管库老吏,据其模糊回忆,那匣子好像是多年前一次清查旧档时,从一堆待销毁的杂件里捡出来的,因内容杂乱,不成体系,一直丢在那里无人问津,具体是何物,他也记不清了。”
萧明昭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又是“杂件”,又是“无人问津”,偏偏就被李慕仪“偶然”发现,并且“神色震动”?她想起了城西货栈那个被李慕仪轻易发现的、藏有小钥匙的旧木柜。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个李慕仪,对尘封旧事、隐秘线索的嗅觉,敏锐得可怕。仿佛有一种天生的、或者说经过特殊训练的直觉,总能从最不起眼的地方,挖出最深埋的秘密。
这种能力,若全然为己所用,自然是无往不利的利器。但若……这能力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或者,这能力本身,就是指向某个她不愿触及的深渊呢?
萧明昭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她想起了铁匣中那些提及“陆公”的信件,想起了母妃临终前苍白而忧虑的面容,想起了舅舅陆文德在她年幼时模糊而疏远的形象,以及他后来“因病致仕”、杳无音信的结局。
李慕仪在查什么?她到底想知道什么?她的“本分”,真的只是辅佐自己这么简单吗?
“继续盯着。”萧明昭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每日接触了哪些卷宗,看了多久,有何异常反应,哪怕最细微的,都要报与我知道。另外……”她顿了顿,“去查,当年舅舅陆文德‘病退’前后,工部、还有刑部,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未归档的记录,特别是与地方案件、钱粮亏空有关的。”
赵谨心头一凛,垂首应道:“是,殿下。”
萧明昭挥挥手,让他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她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走到多宝格前,拿起一个精巧的螺钿漆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早已干枯的梅花,花瓣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这是母妃生前最爱的花。
她看着那支干花,眼神复杂难言。母妃,舅舅,陆家,还有那个心思难测的李慕仪……无数线索与疑团在脑中交织。
她必须弄清楚,李慕仪究竟是谁,究竟想干什么。而在那之前,她不能再让这个人,如此轻易地、一次次触及那些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过往。
心渊两侧,高墙已筑。一人手握血证,恨火焚心,疑云深锁;一人俯瞰迷雾,忌惮暗生,罗网悄张。
刑部偏厅内,李慕仪合上面前一本无关紧要的卷宗,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平静无波,唯有袖中指尖,冰凉如铁。
公主府书房中,萧明昭收起干花漆盒,望向东厢的方向,眸光幽邃如夜,唯有唇角紧抿,泄露一丝紧绷的决意。
夜幕降临,将所有的秘密与算计,暂时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虚假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