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2页)
李慕仪跟在萧明昭身后,默默观察。这些将领对萧明昭的恭敬并非全因她的身份,更带着对其实力的认可。看来这位长公主在军中亦有根基。
“开始吧。”萧明昭在观阅台主位坐下,简短吩咐。
号角响起。校场之上,两队军士开始演练阵法。一队是常规的步兵方阵推进,另一队则显得灵活许多,以小股为单位,散而不乱,利用地形和器械相互配合,进退有据,专门攻击方阵的薄弱处。
李慕仪看出来了,这是在演练一种新式战术,或者说,是对传统密集阵型的一种改良或克制尝试。她对古代军事了解有限,但基本的战术原理相通。这支灵活的小队战术,显然更注重机动性、协同性和对地形的利用。
演练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结束后,几名将领上前汇报,言辞间多有争论。有人认为新法虽巧,但失之稳固,难当大军冲击;有人则认为旧阵笨重,面对灵活袭扰损耗过大。
萧明昭静静听着,偶尔插言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切中要害。她的军事素养显然不低。
待众人争论稍歇,萧明昭忽然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李慕仪:“李驸马,你以为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在场所有将领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慕仪身上。这些目光大多带着审视、好奇,甚至一丝隐隐的不屑——一个文弱书生,懂什么军阵?
李慕仪知道这是萧明昭又一次的考验,或许也是想借她这个“局外人”之口,打破某些僵局。她略一沉吟,上前半步,目光扫过校场,缓缓道:“臣不通军事,仅以旁观者愚见,斗胆妄言。方才演练,旧阵如磐石,新法如流水。磐石稳则稳矣,然若遇地动山摇,或水流长期侵蚀,恐有崩裂之虞。流水虽柔,可穿石,可因地成形,然若遇严寒冻结,或源头枯竭,则威力大减。”
她用了比喻,避开具体战术细节,从更宏观的“刚柔”、“应变”角度切入。“用兵之道,存乎一心。阵法器械,皆为死物。关键在于统兵之将,能否因敌、因地、因时而变。旧阵非不可用,新法亦非万能。或许……可考虑以旧阵为骨干,稳守中枢;以新法为枝叶,灵活扰敌、侦察、侧击。二者相辅相成,刚柔并济。再者,训练士卒通晓多种战法,临敌时指挥官方可从容调配,如臂使指。”
她这番话没有具体评价孰优孰劣,而是提出了融合与变通的思路,强调了指挥官的灵活性和士卒的多能性。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点出了问题的核心——战术是工具,关键在于使用工具的人。
几名将领听后,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不服,但看向李慕仪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些审视。
萧明昭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诸位将军可都听到了?驸马虽不掌兵,此言却有些道理。战法之争,不必拘泥新旧,当以实用、有效为要。如何融合演练,如何训练士卒,还需诸位费心。”
“末将等遵命!”将领们拱手应诺。
离开大营回城的路上,马车内气氛沉默。萧明昭闭目养神,李慕仪也静静坐着,回想今日所见。萧明昭带她来军营,绝不仅仅是让她旁观一场演练。这是在向她展示自己的另一面——不仅是朝堂上的长公主,也是在军中有影响力、通晓兵事的实权人物。同时,也是在进一步测试她的见识和应变能力。
“你今日应对,尚可。”萧明昭忽然开口,眼睛未睁。
“殿下过誉。”
“本宫给你翰林院的手令,明日便可用。”萧明昭顿了顿,“不过,典籍库虽不涉紧要机密,却也非寻常之地。查阅何类卷宗,需有记录。你心中有数。”
这是在提醒她,不要查阅过于敏感或引人注目的内容。
“臣明白,谢殿下提醒。”李慕仪恭声应道。她知道,在真正取得萧明昭的完全信任之前,她的每一次“逾矩”都可能带来风险。调查家族旧案,必须更加隐秘、迂回。
回到府中,已是黄昏。李慕仪刚回到东厢,赵管事便来禀报,说白日里有人递了拜帖,是几位今科同年的联名,想邀“李驸马”过府一叙,时间定在五日后。
同年之谊,在这个时代是重要的人脉网络。李慕仪知道,自己这个“驸马”身份,正在逐渐将她带入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中。这既是麻烦,也是机会。
“知道了。回复他们,慕仪届时必当赴约。”李慕仪吩咐道。她需要这些社交,不仅是为了扮演好驸马的角色,更是为了在觥筹交错间,听到更多关于官场、关于旧闻的只言片语。
夜深人静。
李慕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目前掌握的有限线索:“景和二十三年冬,青州,陇西李氏大火,记录缺失。前青州通判吴永年(景和二十一至二十四年在任),后升户部主事,现任河间府同知。疑与京城大人物有关。需查:吴永年背景、升迁关节、在青州任上作为、人际网络。另,需寻访可能知情的旧仆、乡邻。”
灯火摇曳,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明日的翰林院典籍库,或许能找到关于吴永年升迁的更多官方记录。五日的同年聚会,或许能听到一些关于官场旧人的闲谈。
而暗地里,她需要开始筹划,如何利用可能的时机,去寻找那位陈夫子,或者通过其他更隐秘的渠道,接触可能了解当年内情的人。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增多,关系日益复杂。她既要当好萧明昭手中的利刃,劈开漕运案的迷雾;又要在刀锋之下,小心翼翼地翻动尘封的泥土,寻找血色的根须。
窗外,月色朦胧,云层渐厚,似有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