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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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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的诏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李慕仪的手心,也烫在所有人的心上。

传旨宦官尖细的尾音落下后,太和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足有数息。空气凝滞,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李慕仪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惊愕、探究、猜忌、幸灾乐祸——黏在她的背上,几乎要穿透那身单薄的青色襕衫。

她没有回头,保持着双手捧举诏书的姿势,背脊挺直,颈项低垂,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恭顺臣子的姿态。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宽大袖袍掩盖下的手臂,肌肉绷得有多紧,指尖扣着诏书卷轴边缘,用力到骨节微微泛白。

“李……李榜眼,且先随咱家来,有些仪程需交待。”宣旨的宦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语气比方才宣读时和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宫里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

李慕仪再次叩首,起身。她将诏书仔细拢入袖中——那动作平稳,没有丝毫颤抖——然后向御阶方向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着那宦官向殿侧走去。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御阶之侧。那抹明黄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只余下空荡荡的座椅,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了她未来命运走向的“赐婚”,只是高高在上者一次漫不经心的拂袖。

也好。李慕仪心中冷笑。至少现在,不必直接面对那双洞悉一切般的凤眼。

她被引至偏殿一处安静的小室。除了宣旨宦官,还有两名年长些、服饰更考究的内侍,以及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看样子是礼部的人。

“恭喜李驸马了。”那绯袍官员率先开口,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陛下隆恩,长公主殿下尊贵无比,此乃天大的福分。只是这尚主之事,非同小可,诸多仪注、规矩,需得提前知晓,万万不可疏忽。”

接下来的时间,李慕仪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被摆布着,接受各种繁琐的“训导”。从接旨谢恩的礼仪,到作为“准驸马”的言行规范,再到大婚前的各项准备流程——何时迁入礼部安排的临时馆舍,何时接受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和内侍的“指点”,何时量体裁衣、准备聘礼(虽然这聘礼名义上由皇家和内府操办,但“驸马”也需有所表示),林林总总,听得人头晕目眩。

李慕仪始终垂首倾听,偶尔在关键处提出一两个谨慎的问题,态度谦卑而恭顺。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这些繁杂的信息分门别类,试图从中剥离出有用的情报,尤其是关于那位长公主萧明昭的信息。

然而,这些宫人和礼部官员口中所言,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长公主殿下贤德淑良”、“深得陛下与太后爱重”、“才华出众,敏慧过人”……听起来完美得像庙里的神像,不沾半点烟火气,更别提任何实质性的性格细节或政治倾向。

“……大婚之期,初步定于三月之后,待钦天监择定吉日。此前,驸马需在馆舍静心修习礼仪,无诏不得随意出京,更不可与闲杂人等……”绯袍官员的话被一声轻咳打断。

李慕仪抬眼,只见那名宣旨的宦官微微上前半步,脸上挂着一种更深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徐大人,这些细致章程,稍后自有专人去馆舍与驸马细说。陛下口谕,长公主殿下体恤,念驸马初入京城,尚无落脚之处,特赐府邸暂居,即日便可迁入。”

暂居府邸?不是去礼部安排的馆舍?

那绯袍的徐大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敛去讶色,拱手道:“既是陛下口谕,殿下恩典,下官自当遵从。”

宦官转向李慕仪,笑意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波澜:“殿下说了,那府邸原是前朝一位翰林的旧居,清雅安静,正好让驸马安心读书,熟悉京中人情。车驾已在宫门外等候,李驸马,请吧。”

这是一步超出常规的棋。将她直接置于长公主的势力范围之内,或者说,监控之下。

李慕仪心头微凛,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惶恐不安”,深深一揖:“慕仪何德何能,蒙陛下与殿下如此厚爱……实在是……惶恐之至。有劳公公引路。”

走出偏殿,穿过长长的宫道。午后的阳光炽烈,将巍峨宫殿的影子拉得斜长,朱墙金瓦,晃得人眼晕。往来宫人内侍见到这一行人,尤其是领头宦官手中隐约可见的、代表长公主府的令牌,无不远远避让,躬身行礼,偷偷投来的目光充满好奇与敬畏。

宫门外,停着的并非寻常马车,而是一辆规制颇高、装饰却相对简朴的青帷黑辕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车夫沉默精干,车旁还侍立着两名低眉顺眼、但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硬物的灰衣仆从。

没有喧闹的仪仗,没有夸张的排场,但这看似低调的安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力量感。

“驸马请上车。”宦官亲自掀开车帘。

车厢内部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藏青色绒毯,设着软垫和小几,几上甚至备有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碟精致的点心。空气中有淡淡的、清冽的熏香味道,不是宫中常用的龙涎或檀香,更像某种松木混合着冷梅的气息。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马车平稳启动,蹄声清脆,驶离皇城。

李慕仪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终于允许一丝疲惫爬上眉梢。她摊开手,掌心因紧握诏书而留下的红痕尚未消退。刚才应对间消耗的心力,此刻才慢慢反噬上来。

“昭国景和二十七年……李慕仪……长公主萧明昭……”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些信息。记忆碎片中关于这个时代和原身的信息还是太少,太模糊。尤其是关于那位长公主,除了“权势极大”、“参与朝政”、“深得帝心”这些标签,几乎一无所知。

为何选她?一个毫无根基、甚至可能因为女扮男装而随时暴雷的新科榜眼?

政治联姻?不像。她没有任何值得萧明昭联姻的价值。

掩人耳目?可能性很大。一位强势的、参与朝政的长公主,婚姻必然牵扯多方利益平衡。选一个看似“无害”、容易控制、又顶着“才子”名头的寒门子弟,或许能暂时堵住某些人的嘴,转移注意力。

未知的恐惧,如同一道阴影,提前投射在她的心头。萧明昭此人,绝非良善。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弥漫着阴谋与利用的气息。

马车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外面的喧嚣逐渐减弱,最终停在一处颇为幽静的街巷。

李慕仪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眼前是一座府邸,门楣不高,黑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只石狮也小巧古朴,并无张扬之气。但门前的石阶洁净无尘,墙头探出的树枝修剪得整齐,门房处站着两名衣着整洁、目光警惕的仆役,一切细节都透着一种内敛的、井然有序的规制。

这里离皇城不远,却避开了最繁华喧嚣的主街,闹中取静。周围多是类似规制的宅院,显然并非普通民宅,而是达官显贵或清贵文臣的聚居区。

“李驸马,到了。”车外仆从低声禀报。

李慕仪下了车。那宣旨宦官并未跟来,只有车夫和两名灰衣仆从随行。门前一名管家模样、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并不谄媚:“老奴赵谨,奉殿下之命,在此迎候驸马爷。府内已大致洒扫收拾妥当,驸马爷请。”

“有劳赵管事。”李慕仪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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