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第4页)
周末,文昭带她去商场买春装。在试衣间里,沈桐知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十三岁的身体正在悄悄变化,个子窜也高了些,镜子里的人好像一天一个样。她穿上文昭选的浅绿色连衣裙,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起来。
“很好看。”文昭站在试衣间外,眼里有赞许,“像春天的小树。”
沈桐知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看到镜子里的文昭。她们站在一起,像姐妹,也像母女——如果母亲很年轻的话。九岁的年龄差,在这个瞬间显得格外清晰。
文昭就像一本精装的书,每一页都工整漂亮。而她,还在学着写第一行字,歪歪扭扭,墨迹斑斑。
买完衣服,两人在商场里的餐厅吃晚饭。等餐时,沈桐知无聊地玩着外套的拉链,一拉一合,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知。”文昭浅笑着摇头,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不要玩拉链。拉链头很锋利,不小心会划伤手。而且这种小动作,显得心不在焉。是有什么烦恼吗?”
沈桐知立刻停手,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
“青春期了,有心事很正常。”文昭的语气温和,但认真,“不过有什么事都要跟姐姐说,好吗?不要自己胡思乱想。”
“好。”沈桐知低下头。她能有什么心事。她的心事全是文昭——文昭今天笑了几次,文昭接电话时语气怎么样,文昭有没有看她超过三秒。
但这些,她一件也不敢说。
晚餐上来时,沈桐知小心地拿起刀叉,学着文昭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文昭教过她餐桌礼仪,说这是教养的一部分。她学得很认真,因为想成为配得上文昭的人。
“姐姐,”沈桐知忍不住问,“你小时候,也有这样的烦恼吗?”
文昭愣了一下,“是什么烦恼呢?小知可以先说说吗?”
沈桐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嫉妒许静?说她害怕长大?说她分不清对文昭的感情?每一件都说不出口。
“算了算了,不重要。”她低下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文昭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放下刀叉:“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过小知,姐姐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不管遇到什么事,尤其是和异性同学相处,有什么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姐姐。”文昭的表情很认真,“不可以自作主张答应什么,更不可以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就勉强自己。你还太小,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好,什么是一时冲动。”
沈桐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其实不太明白文昭在担心什么,她和陈宇只是普通同学。但她喜欢文昭这样叮嘱她,喜欢被文昭放在心上的感觉。
吃完饭,两人散步回家。春夜的风格外温柔,吹在脸上像羽毛。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温暖的灯光,有家花店还没关门,门口摆着几盆栀子花,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
文昭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买了一盆。
“姐姐喜欢栀子花?”沈桐知问。她记得文昭身上总是有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像月光。
“嗯,外婆喜欢种。”文昭捧着花盆,语气轻柔,“她说栀子花香气清冽,不媚俗,像君子。”
沈桐知看着文昭的侧脸,在路灯下柔和美好。她忽然很想问:那个人也喜欢栀子花吗?那个相册里的女孩,那个和文昭相差九岁、陪她走过五年青春的人,文昭是不是也教过她餐桌礼仪,也叮嘱过她注意安全?
但她没问。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或者,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
回到家,文昭把栀子花放在阳台上。沈桐知去洗澡,出来时看见文昭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那盆花发呆。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洒在文昭身上,洒在栀子花小小的花苞上。文昭的侧影在月光里显得单薄,眼神望着某处,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那种神情沈桐知见过几次——在文昭以为她睡着时,在文昭独自喝茶时,在深夜接完某些电话后。
那是属于文昭一个人的世界,她进不去。
沈桐知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能听见客厅里极轻的叹息声。
文昭在想什么?想外婆?想那个人?还是想……许静?
沈桐知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离文昭的世界,还很远很远。就像这九年的时光,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无法逾越的山海。
她爬上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春天来了,万物生长。她也在这生长中,一天天变化。但有些东西,比如对文昭的依赖,比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却像野草,在心里疯长,拔不掉,理还乱。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书里说,喜欢是心动,爱是心疼。她对文昭,是看见就欢喜,不见就想念,受伤时想被她照顾,好了又怕她不再担心。
这算喜欢吗?还是只是依赖?
她分不清。就像分不清春雨和晨雾,都是湿的,但一个落在地上,一个飘在空中。
睡意袭来前,沈桐知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长大到可以和文昭并肩,可以理解她的叹息,可以走进她的世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远是个需要被照顾、被管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