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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与晨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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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桐知戴上橡胶手套——这是文昭教她的,说做清洁时要注意卫生。她用抹布和消毒液清理了门口的污物,又打开换气扇。然后她接了一杯温水,回到文昭身边。

文昭已经吐完了,正无力地靠在马桶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瓷壁,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姐姐,漱漱口。”沈桐知蹲下身,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文昭机械地张开嘴,含了口水,漱了漱,吐掉。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

“我们起来,好不好?”沈桐知轻声说,“地上凉。”

文昭没有反应。沈桐知只好再次用力,扶着她站起来,让她靠在洗手台边。文昭浑身软绵绵的,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了沈桐知身上。

十二岁的女孩咬着牙支撑着。她打开水龙头,调好水温,用毛巾浸湿,开始帮文昭擦脸、擦手、擦脖子。温水冲走了残留的污物,也冲掉了最后一点妆容,露出文昭苍白的、素净的脸。

这张脸此刻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却又那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向下耷拉着,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精致外壳,露出最原始脆弱的模样。

沈桐知看着这样的文昭,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县城旧楼的楼梯转角处,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文昭穿着藕粉色的真丝裙,平底鞋的蝴蝶结熠熠生辉,整个人像从另一个世界不小心闯入的幻影,温润、矜贵、遥不可及。而现在,这个幻影跌落在她的怀里,破碎、狼狈、真实得让人心疼。

“姐姐,我们回房间睡,好不好?”沈桐知轻声哄着,“沙发上不舒服。”

文昭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慢慢聚焦在沈桐知脸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桐知以为她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文昭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小知……”

“是我,姐姐。”沈桐知连忙应道。

一滴眼泪从文昭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对不起……”文昭说,声音破碎,“让你看到……这么糟糕的样子……”

“不糟糕。”沈桐知用力摇头,眼眶也红了,“姐姐一点都不糟糕。”

她扶着文昭慢慢走回卧室。这段路不长,却走了很久。文昭的脚步虚浮,几乎每一步都要摔倒,沈桐知用瘦小的身体支撑着她,像一棵努力想要撑起大树的小树苗。

终于到了床边,沈桐知让文昭坐下,帮她脱掉鞋子和袜子。文昭的脚很凉,沈桐知用手搓了搓,然后拉过被子盖住。

“姐姐把衣服换了吧,穿着睡觉不舒服。”沈桐知从衣柜里找出文昭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套装,柔软亲肤。

文昭听话地抬起手,让沈桐知帮她解开衬衫扣子。这个过程有些笨拙,沈桐知的手指时不时会碰到文昭的皮肤,触感温热,却让她心里发酸。

换好睡衣,沈桐知扶文昭躺下,仔细掖好被角。文昭一直睁着眼睛看她,眼神空洞而迷茫,像迷路的孩子。

“睡吧,姐姐。”沈桐知轻声说,“我在这里。”

文昭没有闭眼,只是看着她,忽然问:“小知,你以后……也会离开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但沈桐知听懂了。她用力摇头:“不会。我永远不会离开姐姐。”

“永远……是很长的。”文昭喃喃道,眼泪又涌了出来,“没有人能保证永远……”

“我能。”沈桐知蹲在床边,握住文昭的手,“我保证。只要姐姐需要我一天,我就在一天。就算姐姐不需要我了,我也会在姐姐看得见的地方。”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仿佛在宣读什么神圣的誓言。十二岁的孩子其实还不完全理解“永远”的重量,但她此刻的心是真的——真得没有任何杂质。

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文昭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小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在……”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已经沉沉睡去。酒精和疲惫终于击垮了她最后的意识防线。

沈桐知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握着文昭的手,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深黑转向墨蓝,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凌晨四点半,城市即将苏醒。

沈桐知轻轻松开文昭的手,起身关掉台灯。在离开房间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文昭睡得很沉,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她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到客厅。

酒瓶还散落在地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那几条短信的内容却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的脑海里。沈桐知沉默地收拾着残局——把空酒瓶收到垃圾袋里,擦干净茶几上的酒渍,打开窗户通风。

晨风带着秋夜的凉意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酒气。沈桐知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的车开始多起来,早班的公交车亮着灯缓缓驶过,远处的写字楼零星亮着几盏灯——是加班的人,还是早起的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退九十九万的人。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新婚的床上?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个人知不知道,她退回来的不只是钱,还有文昭姐姐的一整颗心?

沈桐知不懂爱情。十二岁的孩子只懂得依赖、信任和温暖。但她懂得心疼——看着文昭痛苦,她的心也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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