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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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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把午后的暑气扯得悠长绵软,沈桐知攥着冰汽水的手沁出细细的凉汗。铝罐上凝结的水珠沿着她清瘦的指节缓缓下滑,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滴落在斑驳的水泥台阶上。楼下小卖部里冰镇过的橘子汽水,是她用这个月省下的三块钱买的——算是庆祝自己小学毕业的奢侈。

她一步一步踩上旧楼发烫的水泥台阶,脚下那几级熟悉的阶梯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处裸露出灰黑色的石子。楼道里弥漫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气味——霉味混着灰尘跟某家飘出的油烟,还有从墙角蔓延出的潮湿气息。

但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同。

拐角处的风先一步漫过来,带着点栀子花混着热浪的温柔香,不浓,却像夏光拂过的绿叶,轻轻扫过鼻腔。沈桐知下意识顿住脚,抬头时,正撞上文昭低头扶楼梯扶手的模样——碎发被风掀了缕,落进颈侧的阴影里,连带着那缕香,也仿佛生了形。

她低着头在看台阶,藕粉色的真丝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昏暗楼道里泛着细腻柔光。脚上那双同色系的平底单鞋,鞋头的立体蝴蝶结精致的熠熠生辉。

沈桐知僵在原地。

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样漂亮的人——皮肤白得像白瓷碗,在昏黄光线下显得那么不真实,整个人是与这栋旧楼格格不入的温润矜贵。

“是小知吧?你奶奶呢?怎么不在家呢?”文昭闻声抬眸,目光浅浅扫过来,像夏云掠过晴空。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沈桐知极少在生活中听到的柔软腔调。

沈桐知没说话,只觉得手里的汽水“滋”地响了一声,气泡争先恐后往上涌,和心跳撞在了一处。十二岁的小孩根本不懂这心跳为何会这么快,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太过明亮,像从另一个世界不小心闯入这栋旧楼的幻影。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劣质凉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她想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是自卑的丑小鸭,而对面是高贵的白天鹅。羞耻感从脚底窜上头顶——旧T恤洗得发白,牛仔短裤已经短得露出大半截腿,而且。。。而且刚才在楼梯转角处,她瞥见自己裤子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文昭的目光顺着女孩的窘迫往下,停在那块痕迹上,眉头轻轻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她走近几步,那股清冽温柔的香气更加清晰了,将沈桐知整个人包裹其中。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语气温和,“要不要先去换条裤子?”

沈桐知的脸瞬间烧起来,火烧火燎地烫。她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的自卑无处遁形。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昨天似乎也有些不舒服,但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别怕。”文昭的声音放得轻柔,“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家里没有人吧?我带你上去处理一下。”

沈桐知摇摇头,又胡乱点点头,脑子一片空白。她侧过身,让文昭先上楼梯,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提着一只米白色的手提包,皮质柔软,造型简约,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却处处透着精致。

四楼到了。沈桐知从脖子上掏出用细绳串着的钥匙——绳子已经发黑,钥匙也磨得光亮。她颤抖着打开门,老旧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室内昏暗的光线争先恐后涌出来,混合着泡面和旧物潮湿的气味。二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家具简单近乎简陋,但收拾的干净整洁。

文昭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墙角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张奶奶穿着碎花衬衫,笑得慈祥温和。相框前摆着几个干瘪的橘子,香炉里插着三支燃尽的香。

“张奶奶她。。。”文昭有些无措。

“一年前。”沈桐知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脏病,夜里走的。社区的人帮忙办的后事。”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文昭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将目光转回到沈桐知身上:“我们先处理你的事。”

她让沈桐知去卫生间换下裤子,自己则从那个精致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浅灰色的绒布收纳袋,拉开拉链,里面整齐排列着几片独立包装的卫生巾。包装纸是柔和的粉白色,触感细腻,上面印着沈桐知看不懂的外文字母。

“会用吗?”文昭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沈桐知摇摇头,脸烧得厉害,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文昭没有再多问。她拆开一片,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讲解使用方法,声音始终温和轻柔,没有不耐烦或尴尬。沈桐知默默听着,眼睛却忍不住往文昭身上瞟——她的裙子质地那样好,随着动作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极细的银色手表,表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几乎看不出的淡粉色甲油。

一切都和这个破旧的小屋格格不入。

处理完一切,文昭让沈桐知坐在那张弹簧已经塌陷的旧沙发上,自己则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夕阳透过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文昭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整个人像在发光。

沈桐知注意到桌上摊开的作业本旁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稚嫩却工整的笔迹写着:“米:25元,油:40元,电费:30,水费:15,还剩80元。”她慌忙想收起来,文昭却已经看见了。

“你一个人生活多久了?”文昭问,声音比刚才更轻。

“一年零四个月。”沈桐知盯着自己膝盖上裤子的补丁,“奶奶没有亲戚,我也没有。”

“上学呢?”

“在县中,开学初一。”沈桐知顿了顿,像是背书般补充,“奶奶留下的钱还能撑一阵子。社区阿姨每个月给三百块低保,李老师帮我申请了助学金。”

文昭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间屋子——墙壁发黄,天花板角落有雨水渗漏的深色痕迹,几件家具都看得出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唯一鲜亮的是窗台上几盆绿萝,被照料得很好,叶片翠绿欲滴,在破败中倔强地生长。

“我这次回来是收拾外婆的老房子,打算卖掉。”文昭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桐知说,“外婆三年前的秋天走的。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她停顿了一下,“没想到张奶奶也已经。。。她从小就很疼我,我爸妈离婚那阵子,要不是她和外婆轮流照顾我。。。”

沈桐知记得奶奶提起过这个“昭昭”,说她聪明漂亮,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去了大城市工作。每次提起,奶奶眼里都有光,说这孩子命苦但争气。

“你饿吗?”文昭突然问。

沈桐知下意识想摇头,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的脸又红了——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一个馒头配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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