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往何处(第6页)
爱尔克斯就站在门边,她朝我走过来,和我一块儿站在廊道里,没急着再带我回去。我回头,一人一精灵已经溜走了。
“——我想你应该在我的身边的,是里面太闷吗?”她耐心地问,让我想起我刚才可能害她丢脸了。
“实际上我们不总是在对方身边的吧。”我怯生生地说。这话成功地让她皱起眉头,眼神里显出愁苦的神情来。如果她的忧郁不是因我而起的,那么我倒会因为自私的侥幸而感到美了,如果它是因我而起的,却只能让我感到恐惧。
“对不起。”我和她同时说。
可我们都知道,如果这样一句软绵的话就能让人松开所有此前纠缠的不满,那么这世界太不公平了。可又确实不公平,一切消融得就是那样的轻易。
“你对不起什么呢?你没有说错啊,雷诺最差劲的就是他的语言,他也高兴你乐意听他说那些话的。可我想是还有其他的事吧?不用告诉我,如果你觉得现在没有那个必要的话。那我们就先回去好吗?”她说,“我打过招呼了,我们先回去。”
被带着幻影移形后,我迷迷糊糊跟着爱尔克斯穿过寂静的林子,走向湖泊,要我以为一切又都一如往常,我又会把今天的事情淡忘,最多在我感到全新的羞耻的时候,把旧的羞耻翻出来自我损害一下。
爱尔克斯走在池边的软草上十分轻盈,像是草尖托着她的身体,她也不在意雾气打湿小腿,一下一下踩着歪着脑袋的柔软的草。
“我听说了霍格沃茨的事情。按魔法部里的传言,你们的奇洛教授和伏地魔有关?”
“什么?”
伏地魔,这是存在于我和法尔的所有推论之外的人。可他偏偏又确实是一个需要永生,甚至不怕受到诅咒的人;他也不仅仅是因为生了病,他本身就不算一个完整的存在的人了。
“他不是死了吗?”我真挚地问。
可说出这个单词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么愚蠢。
我真想把所有我要说的出来的话和问题,同我自己都给吞进这死水里。我和爱尔克斯讨论今晚上的月亮圆不圆,商量明天的早午餐,谈论假期应该怎样被浪费,唯独避着一件我们都明白,又都不愿意明白的东西;我们都避开一个我们都不明白,又渴望明白的东西。
这个话题盘踞在我们的头顶,谁也不敢提出来,生怕我们还在呼吸所造成的惭愧的动静,会让它坠在我们的身上,带来残忍的,各有苦衷和感悟,却互不理解的痛苦。一瞬间,我俩只拥有这样的一个共同的思想,压倒一切,那就是——死。
很久以前我也以为人是不会死的,人会变老,接着再变得年轻,就像我曾经以为巫师不会死一样。
我不想去想,也不愿意去想,我更想不明白。我知道我没法再依靠别人对它的想法去评价和判断我生命中的它了,可我做不到再去思考它,我完全不明白它,我不知道。我一边告诉自己这对我的年龄来说太早了,一边告诉自己死是从我们生下来起,就活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和年龄无关,而和每个人的生命相关的。
这一切思索唯一带给我的,就是像在扎针之前,提早感到了针刺进肉里的痛一样的感受。
而更加愚蠢的不是我说出了这个词,而是我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个词。
“……那这只是邓布利多的一面之词,他说伏地魔寄生在奇洛的脑袋后面。不过他没有证据,魔法部顺水推舟搜查黑魔法物品,但实则并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件事。”爱尔克斯小声地说,夜里有些冷了,“可是,还有一件事……尼可·勒梅先生去世了——如果可以,我今年想陪你去对角巷。”
“我已经知道了。可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要和我聊这个呢?既然你一定早就知道。”我说出来才发现这语气居然带着毫无理由的埋怨。
“我不能。”她垂着头说,弯腰用手去掰尚且干燥的草尖。
“是啊,确实。”
“……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那样做,他已经六百多岁了。”她对着平静的湖面,自顾自地说,似乎想让自己也像湖面那般平静。
“那你觉得……也许是吧。”
我不想看出来她的任何痛苦,不想再想下去,可她的双手按着我的肩膀,要我那样瞧进她泛着月光的闪着光的眼睛。
“难道一个年轻气盛的人会想到要放任自己去死吗?”她问我,哆嗦着嘴唇,那样渴望我说出她也许不肯定的,否定的答案来。我生怕从她惊慌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
“我不知道……不,我想是的,我想我就不会想要死,没人会想。他们可以做出魔法石的,赛琳姑姑那么厉害。”我痛苦地说,“没人想要,我也不想,你也不想。”
她不说话了,可却像是离我更远了,那么远,那么远,以至于我快忘了她是爱尔克斯·德维尔戈。她像是要我也跟着她回忆起那张脸。是什么使她又再这样想到她的母亲?她从来不是个甘心透露脆弱或痛苦的人,又偏偏是我要在她获得轻松的同时,却又让她想起她的痛苦。
我必定做不到在这时候过问她的感受,也理应不该甩开她牵过来的湿润的手。她轻轻地简单地抱住我,给足了我时间躲开。
我们只是互相用下巴挨着对方的肩膀,感到这夜里没有风却很冷。
“好吧。”我只是听见自己小声地说,“很晚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