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余响1(第4页)
王祁抬起头,“家里的负担……咱家是有一些负债的情况,对吗?”
单意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在书页投下绿莹莹的影子,宛若一片沉在水底的薄玉。
“我们家的情况,你可能不知道。”
她偏过头,沉静的目光对上王祁的视线。
“我很小的时候,在家附近的马路上出了车祸,我妈和我爸把工作辞掉,带着我姐和我来A市的大医院治疗。”
“之后,我爸在A市的工地干活,在我姐高三那年腰伤了之后,就没法干重活了,现在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三千出头。我妈起先在超市做理货员,也是三千多,后面到处托关系,半年前才把自己的生意重新做起来。”
“这十年我住院做手术,花了几十万,全是借的。”
“我姐成绩好,高考考了五百八十多分,能上A市本地的美院,但家里没有学费可以供她,所以她整个大学四年,都在打工还助学贷款。”
说到这里,单意偏过脸去。
她低下头,目光注视着脚下褐色的木质地板,声音渐渐变得很轻。
“她不肯告诉我,但我能从她同学那里知道她都在做些什么。”
“我姐大一的时候就在学校食堂帮工,里面管两顿饭,一个月八百。大二去家教,大三甚至开始接那种自画像的私活儿,网上派单那种,一张画才百来块,经常在画室里熬到半夜。”
“她从来不跟我说累,每次放假回来都给我带很多很多钱,她说会做一个好姐姐,会养我一辈子……”
单意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低低的哭声在不大的屋子里回响,仿佛在封闭的水池里投下一块石子,无声地在黑暗中回荡。
回家的路上,王祁整个人宛如行尸走肉。
夕阳很美,天边的火烧云灿烂炫目得几乎刺眼,她垂着头在路上快步行走,越过流连如雨幕般的人群。
在单意的那些叙述里,她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卑劣。
比起单渝沉重而蹒跚的人生,她那些轻飘飘的纠结的心绪显得无足轻重,甚至无理取闹得可笑。
一年的时间,能做到些什么呢?
她感觉自己的人生,宛若一片叶,在贴着单渝擦过了一瞬后,又自然而然地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无法回头。
而她的朋友,则迎着飓风奋力奔跑,去往那个背离她的,无法知晓的方向。
一片叶的时间,能留下些什么呢?
往日种种,皆为细碎。
她从来不应该,也没有权力去责怪单渝。
她是那样无知……
夕阳在回家的人一步步的测量中渐渐下沉,深沉而透亮的蓝浮上天幕,车流在下午六点的时间开始汹涌,淹没过城市的每一寸角落。
王祁逆着人流往车站走,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从她的眼皮上扫过去,明明暗暗个不停,刺痛眼睛。
一阵晚风吹来,空气里有股熟悉的灰尘的味道。
她捂住眼睛,步履不停,等待风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干。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