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临别(第1页)
江北市,临潇河畔。
冬日的风毫无遮挡地掠过冻结的河面,带着湿冷的寒气,刀子般刮在脸上。河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冰,死气沉沉,映不出天光。岸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缩,发出细碎的、呜咽般的声响。
沈清嘉蹲在冰冷的石阶上,胃里翻搅带来的剧烈呕吐刚过去,喉咙里还残留着酸涩的灼烧感。
她用手背抹了抹嘴,指尖冰凉。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左脸颊的红肿在昏暗天光下依旧醒目,带着火辣辣的痛感,更痛的,是心底那被当众撕开、又被寒风一遍遍吹刮的耻辱和冰凉。
为什么?自从来到江北,这种莫名的、时常袭来的恶心感和食欲不振就一直纠缠着她。以前她只以为是情绪低落和压力所致,可此刻,在经历了情绪的巨大震荡和激烈的呕吐后,一个模糊而不安的念头,像河面下暗涌的寒气,悄然浮上心头。
但下一秒,陈颖那张盛怒而失望的脸,那清脆的巴掌声,又将所有思绪击得粉碎。
她怔怔地看着临潇河上那层看似脆弱、实则将一切生机封锁其下的薄冰。河水在冰层下沉默地流淌,是更深的黑暗和寒冷。
压抑,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一个荒谬而危险的念头划过脑海:
如果穿透这层冰,沉入那无声的黑暗里,是不是就能彻底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母亲的期望、陌生的环境、挥之不去的孤独,还有……那份沉重到让她无法承受的、混合着温暖与愧疚的牵连?
“嘉嘉,你怎么样了?”段暄妍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喝点水漱漱口。”
沈清嘉木然地接过,冰水入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拉回了一些涣散的神智。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段暄妍看着她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她和陆燃同窗多年,亲眼见过陆燃在跑道上拼命的狠劲,也见过她打着石膏还咬牙复健的倔强。
可这次,看着陆燃像疯了一样四处搜寻、在得知沈清嘉下落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以及此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沈清嘉这个看似冷静理智的学霸,独自在泽霖为陆燃周旋时,在决定转学离开时,在江北这所精英学校里默默承受一切时,肩上压着的是怎样一座沉默而冰冷的巨山。
那不仅仅是一个母亲的期望,更是一整套不容置疑的、关于“正确人生”的沉重模板。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
“嘉嘉!”陆燃几乎是扑过来的,在她面前蹲下,想要伸手去碰她红肿的脸颊,指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陈颖的话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她的动作。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绷得很紧,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沈清嘉,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焦急。
“没什么事,”沈清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就是吐了……可能,是伤心过度吧。”话音未落,眼泪又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燃看着她哭,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多想不管不顾地抱住她,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别怕。
可陈颖那句“不希望女儿断送前途”和“保持距离”的告诫,如同冰冷的警钟在耳边回响。她只能僵硬地蹲在那里,拳头在身侧握了又松,最终,只是抬起手,极其克制地、轻轻拂去沈清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别哭了……我在这儿。”她哑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时间在寒风的呜咽和沈清嘉压抑的抽泣中缓慢流逝。天空愈发阴沉,像是要酝酿一场大雪。
“燃姐,”周兰雨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机,小声提醒道,“我们……该走了。再晚,怕赶不上火车了。”
陆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黏在沈清嘉身上。她转向临潇河,又转回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艰难地开口:
“我们……要准备回去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人,在江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她低下头,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她将纸条轻轻放进沈清嘉冰冷的手心里。
“这个,是我的新联系方式。”陆燃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以前那个号码是我妈妈的,现在不用了。我答应了你妈妈,不会再……主动打搅你的生活。”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