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第2页)
林如海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小脸,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涩得发不出半句利落话。他本是探花出身,为官多年,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案头的公文卷宗,再繁杂的事都能梳理得井井有条,可面对女儿这般纯粹又执拗的期盼,竟一时语塞。
他放下手中信纸,起身走到黛玉身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指腹摩挲着女儿娇嫩的肌肤,满是心疼。
“玉儿,乖,莫哭坏了身子。”
林如海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为人父的柔软与无奈,“你外祖母此番回京,是要主持荣国府大局,一路水路迢迢,风浪不定,你年纪尚小,体质又弱,怎经得起这般颠簸?且为父在扬州任上还有诸多公务未了,你母亲也需留在此处打理家事,你若跟着去了京城,远离爹娘,往后衣食起居,虽有外祖母照拂,可终究不如在自家身边贴心。”
贾敏早已哭得梨花带雨,起身走到丈夫身侧,伸手揽过黛玉另一只肩膀,将女儿轻轻拥在怀里,声音哽咽不止:“你爹爹说的是实话,我的儿,你自小就身子骨弱,遇不得风寒,受不得劳累,从江南到京城,舟车劳顿,少说也要月余路程,江上阴晴不定,风大水急,万一染了风寒,旧疾复发,可怎么好?娘舍不得你受这份苦,更舍不得与你分离啊……”
她何尝不想让女儿常伴老太太身边?
荣国府是簪缨世家,京城繁华,人脉广博,黛玉若是去了京城,跟着外祖母生活,往后眼界、教养都能更上一层,远比留在江南这一隅之地要好。
可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掌心里疼,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哪里忍心让她小小年纪便远离双亲,远赴千里之外?纵是有母亲照拂,可隔了一层骨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思及此,贾敏的眼泪落得更凶,沾湿了黛玉的发丝。
黛玉却难得执拗起来,半点都不肯退让,她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依旧紧紧抱着安宁的腰,小脸埋在外祖母温暖的衣襟里,哭声虽弱了些,语气却格外坚定:“黛玉不怕苦,也不怕颠簸,黛玉只要跟着外祖母。留在江南,没有外祖母陪着,黛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也没人陪黛玉讲锻炼,没人陪黛玉赏梅……爹娘还有彼此,还有这一大家子人,可外祖母去了京城,就只剩自己了,黛玉要陪着外祖母,伺候外祖母,不让外祖母孤单。”
孩童的话语最是赤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不舍与依赖。
安宁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听着她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的话,那颗被战争历练的无比坚硬的心,像是被温水一遍遍包裹,又像是被细细的丝线缠绕,酸软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黛玉满是泪痕的小脸,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一双含情目哭得红肿,却依旧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满是依赖与期盼,任是铁石心肠,也被这目光化了。
王熙凤站在一旁,看着这般场景,也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她素来是个爽利性子,平日里遇事雷厉风行,从不轻易落泪,可此刻看着祖孙、父女、母女间的离愁别绪,也忍不住心头酸涩。
她深知老祖宗的难处,更懂黛玉的心思,这孩子自小敏感多思,把老祖宗当成了最坚实的依靠,如今要分开,怕是比割了她的肉还要难受。
安宁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黛玉的后背,待她哭声渐歇,才抬眼看向林如海与贾敏,目光温和却带着笃定,缓缓开口:“如海,敏儿,你们的心思,我都懂。玉儿体弱,我何尝舍得带她一路奔波,可这孩子一片孝心,这般黏我,若是硬生生将她留在江南,怕是她日夜思念,反倒憋出病来,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愿,带在身边。”
林如海与贾敏皆是一怔,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担忧。贾敏连忙开口:“母亲,万万不可啊,玉儿她……”
“你听我把话说完。”安宁轻轻打断她,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却又满是慈爱,“我知晓你们的顾虑,一路水路确实辛苦,可我此番回京,早已打算走稳妥的水路,特意吩咐下去,备最大最稳的楼船,船上布置得跟府里的院落一样,暖阁、软榻、熏香、茶灶,样样齐全,再带上得力的医官和擅长照料的嬷嬷丫鬟,一路细心照看,定不会让玉儿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指尖依旧轻轻抚摸着黛玉的头顶,继续说道:“再者说,敏儿,你我母女一场,我也实话跟你说。我年岁渐长,身边就盼着有个贴心的孩子承欢膝下,府里的姊妹虽多,可终究隔了一层,唯有玉儿,跟我最是贴心,我也最是疼她。带她去京城,我亲自教养,往后她在京中,有荣国府做靠山,有我护着,无论是读书识字,还是日后的前程,都比留在江南要好。你们夫妇放心,我定将玉儿当成亲生孙女一般疼爱,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冷落,半分苦楚。”
安宁念着利用系统功能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些真诚!
没错,她早就想拐走黛玉了,虽然安宁来到江南之后,觉得贾敏更适合当孩子们的老师,但无奈林如海江南事务庞杂,家中更是离不得贾敏,所以眼看着贾敏是带不走了。
但遭了这么一通罪,不带点什么回去,怎么可能是安宁的性格?所以想了想,安宁还是决定要带走林黛玉。
也正因为如此,安宁的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真心,既道出了对黛玉的疼爱,也打消了林如海与贾敏的顾虑。
林如海为官多年,深知世家子弟的前程与眼界息息相关,黛玉留在江南,终究格局有限,若是随安宁入京,入了荣国府,跟着外祖母身边,日后无论是择婿,还是自身教养,都是极好的归宿。贾敏看着母亲眼中的慈爱与笃定,又看着女儿满怀期盼的模样,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知道,这是对黛玉最好的安排。
林如海深深叹了口气,朝着安宁拱手作揖,语气满是敬重与感激:“老祖宗如此疼爱玉儿,是这孩子的福气,也是我们林家的福气。既如此,我们便依了老祖宗,只是一路劳顿,还望老祖宗多多照拂,若是玉儿有顽皮不懂事之处,老太太尽管管教,不必顾及。”
贾敏也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着点头:“多谢母亲,只是玉儿身子弱,饮食上要清淡,忌生冷,夜里容易踢被子,还劳烦嬷嬷们多费心,母亲也要多保重身子,莫要为了琐事劳神。”
见爹娘终于松口,黛玉瞬间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扬起一抹甜甜的笑,紧紧抱着安宁,软糯地喊着:“多谢爹爹,多谢娘亲,外祖母,黛玉可以一直陪着你啦!”那模样,欢喜得像是得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满室的离愁,竟被这孩童的欢喜冲淡了几分。
安宁看着黛玉开心的模样,嘴角也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柔声说道:“好,咱们玉儿跟着外祖母,以后再也不分开。”
饭厅里沉闷的气氛总算散去些许,安宁抬眼看向王熙凤,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利落,吩咐道:“凤丫头,此事既定下了,你便着手筹备启程的事宜,不可马虎。”
王熙凤连忙收敛心绪,躬身应道:“老祖宗放心,凤儿这就去安排,定办得妥妥当当。”
“第一,即刻派人去码头,寻江南一带最大最稳的官造楼船,船身要加固,舱内要仔细布置,尤其是我和玉儿的舱房,要铺厚软的地毯,摆上吸湿的炭盆,再把我平日里惯用的软榻、书桌、茶具都搬上去,玉儿的玩具、书本、惯用的被褥枕头,一样都不能落下,要让她在船上也能住得舒心,跟在府里别无二致。”安宁条理清晰地吩咐着,看似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周全,其实却是实在不想体验晕船的滋味了,所以特意查了一份资料,才知道楼船这么个事儿。
“第二,挑选随行的人,丫鬟要选沉稳细心的,雪雁跟着玉儿久了,知晓她的习性,一并带上,再挑两个手脚麻利、懂些医术的婆子,负责路上的饮食汤药;护卫要选府里身手最好的,一路护持,确保水路安全,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