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生二(第2页)
屋内落针可闻,只听得到叶先生粗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才听他叹道:“你懂什么?生于寒门,难道是我的错吗?执着功名利禄又如何?若能靠科举一朝翻身,我的家族何尝不是能从此登上另一个阶层,我的妻子孩儿又何至于是如今这个样子!”
他喘了喘气,又道:“我母亲早逝,父亲还在时就不顾乡邻说我们痴心妄想,卖了田产供我读书,在他死前我终是没给他丢人,考中了秀才,也让所有人高看我一眼。可那又怎样?日子依然贫苦如旧,我若不争一争,我们一家就算有这秀才之名在身,也不过跟村里人过着一样的日子。不,甚至更穷苦的日子!”
“若是如此,那您就继续争啊!一次不中,便次次都去!胜败乃兵家常事,科场也如战场厮杀,不论是为了理想还是为了名利,都不应该就此一蹶不振!令尊穷其一生都在供养您读书,师娘如此辛苦也是为了您,您苦读半生难道要就此放弃,不顾身体不顾家人,只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吗?”
李钰的一字一句重重砸在叶先生的心上,他闭眼仰头,再睁开眼看见的是屋顶漏风的瓦片,他好像才注意到家中竟是残破至此了。
“你先回去吧。”叶先生缓缓道。
李钰惴惴不安,“先生……”
叶先生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我会好好想想的,你先回吧。”
“对不起,先生。”李钰缓缓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关上门,心里有些后悔,他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
转过身来,门外除了白行野,还有端着粥的师娘,师娘眼眶通红,李钰不敢看她。
师娘反倒对他安慰似的笑笑,温言道:“好孩子,你先回吧,凡事还有我呢。”
李钰听师娘这么说,竟是鼻头一酸,他重重点头,告别了师娘。
目送李钰和白行野离开,师娘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脸,这才开门端粥进去。
“粥热好了,刚好可入口,你快起来吃点。”她坐到床沿上温柔地说。
叶先生道:“先放一旁吧。”
师娘皱起眉,语带责备,“这怎么行?这些日子都喝药了,水米少进,身子如何受得了?”
叶先生看着妻子疲惫的脸色,放柔声音道:“先放着吧,丽娘。”
丽娘一愣,竟听他的话,先将粥放到一边,坐到床沿上。叶先生拉过她的手,果然如他学生说的那样,不只是粗糙,还有种田割草留下的划伤和在灶前受到的烫伤。他抬头仔细地看妻子,粗布麻衣没有一件首饰,妻子明明比他小六岁,却清晰能见到眼角的纹路。
“丽娘……”他喃喃喊道,对啊,他的妻子叫丽娘,是美丽的丽啊。
丽娘见他呆呆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更有些担心,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叶先生心里叹道,自己学生说得没错,修身却无意志,齐家却亏待家人,这样的自己居然大言不惭,妄谈“治国平天下”。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第一次在妻子面前低下了秀才老爷高昂的头,声音哽咽不断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钰回家后的几日闭门不出,他不但没能送仆人去叶先生家帮忙,还一连两天得罪了好朋友和自己的先生。他情绪低落,感觉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中最难熬的时期,他有些后悔,也有些迷茫,有的话是不是真的不应该说出口?
白行野和詹贵儿几次安慰无果,也只能随他去了。
天越来越冷了,李钰担心叶先生又不敢去看他,隔几天遣人去看看也送些东西,还好先生收下了。
终于有一天,詹贵儿过来找他说叶先生来了。
李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叶先生来了?他好了?他来干什么?有没有叫我?”
“你问题好多啊?不知道!”詹贵儿摇头晃脑,“叶先生是来找阿翁的,看起来瘦了好多啊,不过看他的脸色,现在应该是好多了。”
都能出门了,想必是好多了,也不知找他爹是干嘛的?李钰想了想,蹬上鞋就出了房门。
李钰一开始本来还想去见见叶先生,但是想到之前两人的对话,他又有些泄气。罢了,等之后问他爹探探口风先。他注意着正院的动向,远远地看着叶先生从李化书房里出来,虽然仍旧瘦弱,可已经行走自如,看来确实已经大好了。
等先生一走,李钰急忙去见了李老爷子,李化还颇为意外地看着他,“你先生刚走你就来了,是不是偷听墙角了?”
李钰撇撇嘴,“我可没有,我就远远地看着,叶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李化也不卖关子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来请辞的。”
“什么?先生不愿意认我这个学生了吗?”李钰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