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 20 章(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温暖立刻来了精神,翻着书页如数家珍:

“《悯农》,珍惜粮食,不要浪费。”

“《春晓》,热爱春天,爱护大自然。”

“《登鹳雀楼》,要有远大志向,不断进取。”

全是积极、阳光、适合孩子理解的解读。

张白圭安静地听着,目光从一首诗移到另一首,良久,他轻声说:“我朝蒙童学这些诗,先生必讲背景、典故、仕途经济。”

“锄禾日当午,要讲农税之苦、民生之多艰、为官者当体恤百姓。”

“春眠不觉晓,要讲时光易逝、功名紧迫、少年当惜时奋进。”

他抬起眼,看向温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你们的解读,滤去了沉重,留下了美与善。”

“这是太平盛世,才有的读法。”

温暖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读一首诗的方式,还能和太平盛世扯上关系。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哗啦啦翻到课本后面:“对了,我们还学《三字经》《弟子规》呢。不过老师说,这些是传统文化,要批判性继承。”

张白圭正沉浸在诗无达诂的思绪里,闻言,顿住了:“批判性继承?”

“就是好的学,不好的去掉。”温暖举例,说得理所当然,“比如父母教,须敬听是对的,要学。但君臣义什么的,我们没皇帝啦,就不学了。”

“没……皇帝?”张白圭下意识重复,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改朝换代,不是异族入主,是没皇帝。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在他十年来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的认知里,荒谬无比。

“批判、继承?”他将这个词拆开,咀嚼,眉头越蹙越紧。

在大明,圣人之言不是用来批判的,是刻在石碑上、印在经书上、烙在士子脊梁上的天理。蒙童开笔,要先向孔圣人牌位叩首;科举应试,破题若敢质疑朱子注疏,便是自绝于龙门。

而温暖的口中,那些他需焚香沐浴才能捧读的典籍,竟成了可以放在秤杆两头、掂量轻重的遗产?

他的目光从温暖坦然的小脸,移到桌上那本国学绘本。

刚才,他们还轻松地谈论李白究竟坐在床边还是井栏边。那种讨论带着游戏般的趣味,因为诗是文,允许品评。

但现在她谈论的是经,是君臣父子的纲常,是构成他脚下这片土地、头顶这片天空的基石。

她怎么能用讨论井栏还是床的轻松语气,讨论要不要君臣?

“那若……”张白圭开口,发现喉咙有些干涩,“若你们不喜《孟子》中某句,譬如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便可直接不教?”

他选了一句最根基的,这不仅是孟子的话,这是千年来的秩序共识。

“对呀。”温暖点头,眼神清澈见底,完全没察觉自己投下的是怎样一颗炸弹,“老师说,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八个字,如八记重锤,砸在张白圭耳中。

不是奉若圭臬,不是代圣人立言,是取和去。主语是我们,动作是挑选。对象是圣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