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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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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惦记了一天,只是过了子时才回,他和老祖宗都累得不行,正月初一又有大礼,只能草草歇下,次日又睡到天光大亮,鸳鸯、琥珀等丫鬟一早拜过贾母的年,便笑着来闹宝玉:“该起来了,你林妹妹和林弟弟都来拜年了,你还睡着?”宝玉一听,忙不迭地从床上爬起来,问道:“什么时辰了?林妹妹已经来了么?她吃过早茶没有?”

袭人笑道:“急什么,头还没梳,脸也没洗,大过年的,你就这么出去?也不怕你姐姐妹妹们笑话。”

宝玉忙问:“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也都到了?”

“可不是,就剩你了,快起来罢。”袭人道,“今天梳什么头好呢?”

大年初一这样的日子,她有心大展身手,好好给宝玉梳个花样,衬他新裁的衣裳,也能在老太太、太太面前讨个好。谁知宝玉一听到姐妹们都到了,生怕自己去晚了失礼,便急急道:“我洗把脸,还让晴雯来给我梳那日的辫子就行,戴个抹额,简单些,我早点出去给老祖宗磕头。”

“今儿个多少人来给老太太拜年,你也得见客,梳简单的头?”袭人虽觉得不像,无奈宝玉坚持,只得换了晴雯过来。

晴雯端着热水过来,笑道:“这会儿知道着急了,早先我起来的时候叫你,你纹丝不动的。”

宝玉匆匆擦了脸,道:“林妹妹给老太太做的抹额是缠枝纹的吧?我记得我也有一条缠枝纹的金线抹额,我戴那个。”

晴雯奇道:“你还没出去,就知道老太太戴什么了?”

宝玉笑道:“林妹妹熬夜点灯,紧赶慢赶在过年前做出来的,送给老祖宗的时候她喜欢得不得了,连声说配她新作的一件一斗珠羊羔皮衣裳最合适,可不就是今日要穿的?”况且他平日里虽然厌恶官场上的应酬交际,但在家里后宅中的人情世故还是懂得,更是最在意贾母的心思,林妹妹做的那个抹额,一来确实下了功夫,做得精美精美绝伦,很合老太太的眼缘。二来,年前出了吴新登家屡次得罪林榛这样的风波来,老太太心里怕是觉得对不住林姑父,更是要想方设法地向大家展示自己对林家两个外孙的疼爱,还有什么能比大年初一把外孙女的手艺戴在头上更能敲打下人呢?

鸳鸯捂嘴对琥珀笑道:“怪不得老太太最疼他,这些小辈里,数他最懂老太太喜欢什么。”又说,“他既起了,那我回老太太去,该上早茶了。”

琥珀亦对宝玉道:“你快些,仔细茶汤凉了。”

袭人送她们往外走,听了这话哼了一声:“他可不敢叫他妹妹等他。你们待会儿且看着罢,说不定披头散发地就出去了。”

晴雯已经快手快脚地帮宝玉把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结成小辫,用串着珍珠的红丝线结束,共攒到头顶,总编一根黑亮柔软的大辫,用金八宝坠角,再戴上他说的那条缠枝纹的抹额。

袭人依然觉得这头发太过家常了,怕见客不好:“连冠都不束,若是太太问起来,可怎么办呢?”宝玉却不管不顾,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晴雯道:“他睡到这会子才起,别人不知道,老太太能不知道?自然知道缘故。况且他一向不爱见外客,穿戴得轻松些,他自己舒服,我们也轻松,若是老爷见他这样,不叫他出去见外客,他只会更高兴。”

袭人叹气道:“也不能什么都依着他。如今一年比一年大,他又不肯读书,又不愿出去见客,将来该如何呢?”他若是将来没前途,纵然有老太太、太太的体己傍身,但若是分了家还是一介白身,她们这些丫头又该何去何从呢?

正是初一,贾母难得地坐在上房正厅,族中来拜年的女眷按照辈分坐在下面,见了宝玉来,都笑嘻嘻地相迎。宝玉先给贾母磕了头,又依次给长辈们行礼拜年,口中说着吉祥话,直把贾母哄得眉开眼笑,又被众人拉着说了会儿话,才回到下头姐妹堆里。

只见三春姐妹都是一色的大红绫袄,戴着攒珠累丝金凤,打扮得光彩夺目。宝玉先给迎春作揖,口称“二姐姐过年好”,迎春笑着应了。探春、惜春又来给他拜年。宝玉连忙还礼,又问:“不是说林妹妹来了?她在哪儿呢?”

贾母正巧听见了,笑道:“她和她兄弟在碧纱厨里。正巧,我才听他们回报说,贾璜、贾瑞、贾琛他们几个结伴要来给我拜年,你们几个小的都进去罢,姐妹们凑一起说说话。待会儿让人把早茶给你们端进去,就不必出来折腾了。”

宝玉一听就明白了,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来给贾母拜年的多是贾氏族亲,对黛玉来说,都是外男了,怪不得老太太要让她去碧纱厨里避一避。他对贾璜、贾瑞这几个穷酸亲戚实在没什么好印象,听了贾母这话,顿时十分欢喜,连忙和姐妹们一起进去了。果真见黛玉和林榛坐在里面玩解连环,都换了装束打扮,仙姿佚貌犹胜平常。众人又互相见过,拜了年,宝玉偷偷看去,只见黛玉并未擦他昨日送去的胭脂,不觉有些失望,又想问个明白,又怕迎春、惜春没得过自己亲手做的胭脂,要问起来,只好道:“林妹妹和林弟弟身子单弱,穿褂子可会着凉?”说罢,便想上手摸摸他们外衣的薄厚。

黛玉不动声色地拉着弟弟后退了一步,道:“才从外面过来的时候披了毛披风的,外祖母这里暖和,嬷嬷叫我们先把外头的毛衣裳脱下来,待会儿出门的时候再穿上,免得一热一冷的,反而受不了。”

宝玉连连点头:“正是呢,薛姨妈他们刚来的时候,太太还说,宝姐姐的身子骨看起来比我们强些。谁知一阵寒气,她竟也病了。”

宝钗自住进来后,原本日日往贾母、王夫人处请安问好,陪伴说话的,众姐妹道:“那日周瑞家的替薛姨妈送宫花来,像是提过一嘴,说宝姐姐病了,怪不得这么多天不见她。”又问宝玉,“你既然知道,一定去探望了她的,宝姐姐病得如何了?要不要紧?怎么拖了这么些时日?倘还病着,我们过了初三也去看看她。”

宝玉笑问:“你们怎么就知道我一定去探过她的病了?”

黛玉捂嘴笑道:“我们还能不知道你?听闻得你姐姐病了,哪里坐得住呢?必是早早去看过了才安心。”

宝玉道:“我那日过去的时候,便和姨妈说了,是代姐妹们过来探宝姐姐的病的。薛姨妈忙说,宝姐姐没有大碍,不过一到冬日,胎里热毒复发了,也不打紧,只是断断续续地咳嗽喘嗽,姨妈怕她在外受风,索性让她在家养着,仍旧吃冷香丸。”

众人听得这药丸名字新鲜,便问是何药。宝玉便学着宝钗那日介绍的药方读了一通,听得大家都讶异:“这样繁琐,难为她家里替她寻齐了来。可见薛表哥别的不如何,做哥哥倒是很贴心妹妹的。”

宝玉不以为然:“薛家富庶,生意遍地,哪儿都有伙计掌柜的替他张罗,更说不准还有薛姨夫从前的积攒,如何能全算薛大哥哥的功劳呢?”原来他对女孩子的细碎事情一向上心,那日去梨香院,只见宝钗虽在病中,依然不曾闲着,正和丫鬟坐在炕上赶制冬衣,身上也不过是半旧的家常衣裳,而薛蟠却在外头“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薛姨妈许是不知他在外头到底是怎么玩的,但宝玉却听到些风声,只是万不敢和姊妹们说罢了。家中母亲、妹妹勤俭持家,恨不得事事躬亲,薛蟠却花天酒地、游手好闲,拿妹妹俭省下的银两打赏戏子娈童,这怎么能叫关爱妹妹?

众人却不知他的心思,只当他吃醋,便哄笑道:“是是是,论对姐妹们的贴心,谁能比得上你?人家寻这么多花蕊、天水已是不易,难为你只听了一遍,就全记得。他日若宝姐姐的哥哥耽误了,忘记了,也有你能替她配这药。”

宝玉脸涨得通红,忙道:“你们混说什么呢。这话便很没良心了,我用得着吃薛大哥哥的醋?你们扪心自问,我做兄长如何?”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他又怕黛玉听了方才姐妹们的玩笑要误会,偷偷看过去,却见黛玉眉头轻蹙,似有牵挂。他心头一紧,连忙凑过去问,“林妹妹在想什么呢?”

黛玉却问:“宝姐姐的热症具体是什么样呢?你问过她没有?和榛儿的症状可有相似?”

宝玉这才知道她只是在关心自己弟弟的身体,不觉有些失望,叹气道:“你倒才真正的好姐姐。”

林榛笑着对黛玉道:“师母说的那个洋大夫已经到了京里了,等他安顿下来,再给我们看一看便是了。我虽也是热症,但还没有薛家姐姐那样卧病在家的地步,想来症状一定不同,姐姐不必操心这个。况且冷香丸这名字一听便是女儿药,想是薛家姐姐的家人替她寻的好大夫,依据她的情况量身寻配的药方,别人如何使得?”

黛玉道:“是我病急乱投医了。”

宝玉不禁道:“林表弟虽一直热症未愈,但论起来,还是你的病更严重些,你只顾着关心你弟弟,倒是对自己也多上上心。”

黛玉却笑道:“有劳二哥哥,惦记完姐姐妹妹,还惦记着我。只是我弟弟没个好哥哥去替他寻花蕊雪水的,只能我多问一问了。”

她说完便拉着弟弟去另一边和迎春下棋了,独留宝玉不知林妹妹到底是什么意思,生气了没有,愣在原处思索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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