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第1页)
在多伦多的日子平淡而枯燥。
谢念慈习惯早上先陪家人吃饭,八九点的时候散步去马场,给他的马喂草。林高格爱马如命,不仅常常飞去港岛观赛马,还重金购入了许多名种马,在B市和多伦多均有规模不小的收藏。谢念慈的马是温血马,性格温顺,有一身油亮的枣红色皮毛,鬃毛编成了一排麻花辫,名叫卢兹,会载着谢念慈在围栏里缓缓散步。
谢念慈一直觉得马的眼睛很漂亮,乌黑清澈,脾气好的马的眼睛甚至有一点呆和忧郁。他给卢兹换了草料,站在围栏前看卢兹吃草,晨风一吹,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昨夜空调打得太低,他又习惯性踢被子,着了凉,恐怕有点感冒了。
他打喷嚏,卢兹也打了一个响鼻,马蹄不停地刨地,头颅上下摆动,是要人摸了。谢念慈只好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小马,又捏了捏马的鼻子,很软,像是黑芝麻大福的手感。他的儿子也有自己的小马驹,是卢兹今年春天生下的孩子,在一旁咬着自己的玩具熊蹦蹦跳跳。
夏季的多伦多均温二十多度,早上还要穿一件薄外套,他头有些晕,掏出手机,切换小号,给蒋淳发了一张卢兹吃草的照片。
谢念慈:【准备睡觉了吗?】
蒋淳坐在咖啡馆里,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仿佛是巨象的腿,簇拥着中心的加拿大国家电视塔,人与车在象群中穿梭。电视塔顶天立地,在明亮的晨光之中,像是在接受外星人的信号。他翻着消息,朱耀群问他去哪儿了,黄瑞问他是不是在加拿大,谢念慈问他睡了吗……
蒋淳:【马上。】
消息刚发出去,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蒋淳差一点把手机摔了。
上午九点的咖啡馆人满为患,谈工作的,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的,还有服务员的叮嘱……接了电话,他就暴露了。
说来也很幼稚,两个人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谢念慈醒着,他睡觉,他睡着了,谢念慈要睡觉。每天早上谢念慈要去喂马,身边没有任何人,两个人隔着手机不说话,蒋淳会闭上眼睛,缓缓入睡,让谢念慈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而自己听着大洋彼岸的鸟鸣雨声,以及谢念慈清浅的吐息……
挂掉,把杯中的咖啡一口闷了,提包出门,装作若无其事重新打过去,打的是语音通话。蒋淳抢着谢念慈说话之前说:“刚刚在洗澡。”
谢念慈的声音有些闷:“洗澡为什么不能视频通话?”
蒋淳正要编造借口,不远处一辆有轨电车缓缓驶过来,叮叮当当地响,路上的车都要等它,有的车主脾气爆,不小心按了一声喇叭。
喇叭声短促尖锐,吓得广场上的鸽子乱飞,扑棱扑棱,蒋淳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天,鸽子飞翔的剪影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大街上洗澡吗?”
“是,咳,不是……”蒋淳忽然觉得瞒不下去了,一听到谢念慈的声音,他就想见他,尤其是他们就在同一个城市,安大略湖畔的多伦多,今天的天气很好,湖波荡漾,如果谢念慈站在他的面前,头发会被太阳染上淡淡的金色。
“蒋淳,说实话。”
谢念慈轻轻摩挲着马场的白色围栏。马出来放风了,脾气好的被关在一起,性子刚烈的马则有自己的专属马场,它们吃草,刨土,在清晨下过雨后湿润的泥地上打滚,工作人员抱着猫,放在马的背上,一切都是柔软而惬意的。
除了那样熟悉的铃声。
B市也有类似的有轨电车,但启动的声音、过路的铃声和多伦多的不尽相同,谢念慈这五年的夏天基本待在多伦多,没事的时候就开着跑车逛街。他是专攻风景的画家,尤其擅长描绘城市景象,多伦多的建筑、有轨电车、色彩、人群、鸽子、乌鸦、猫狗、蓝天……甚至包括声音和气味,在他的脑海早就扎了根。
真是很奇怪,一听对面的动静,他就不可避免地猜测,蒋淳是不是在多伦多。他竟希望蒋淳在多伦多。
“老师生病了?听着有些鼻音。”蒋淳说。
“被你气哭的。”
蒋淳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拨弄了一下额发,走到广场的公共长椅坐下,说:“如果我说我在多伦多,老师你信不信?”
“……你来多伦多干什么?”
“嗯……因为很想你。”
对面的人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