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是还是不是（第1页）

天刚破晓，天际褪去沉沉夜色，只余下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薄雾笼在旷野官道之上。北域使团再度整装，数百铁骑护卫着连绵车驾，浩浩荡荡启程整支马队排布整齐，甲胄映着初生的晨光，气势磅礴，较之往日行进速度快了数倍，马蹄铿锵，车轮辘辘，一路向着两国边境疾驰而去，声势浩荡，见者退避。无心独自坐在马车之中。这几日的路途格外沉寂，她再未曾见过天宝圣女半分踪影。唯有圣女雪汐每日准时入内，动作熟练且冰冷地取她鲜血，从未间断。也从未再与无心讲过一句话。无心问她说话，她也不答，取了血便走。日复一日的抽取，让无心笃定，天宝圣女没有离开寸步未离那辆华贵无双的鎏金銮驾，栖身其中，从不露面。又两日光阴流转，车马不息，风尘仆仆。直到第三日清晨，日头初升，红霞漫天，雪汐忽然前来传话，奉圣女之命，要无心移步銮驾相见。无心敛了眼底思绪，默然起身，无奈地由侍女抱着下了马车，踏上了那辆规制堪比帝驾的精致銮车。銮驾之内与无心那辆马车截然不同，宽敞雅致，四壁换上了素雅的轻纱帘幔，隔绝了外界的车马喧嚣。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淡雅的冷梅香，正是天宝圣女常年佩戴的香气。车中陈设精简，处处透着尊贵雍容。几日不见天宝圣女端坐于铺着雪白锦缎的软榻上，一身素白圣袍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眉眼清冷淡漠，自带俯瞰众生的疏离威仪。见无心入内，她抬眸淡淡一瞥，随即抬手，将一支打磨光滑的乌木长箫径直抛了过来。动作随意散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姿态。她自己则垂落眼眸，纤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搭在身前一张七弦古琴上，慢条斯理地调试琴弦。琴身古朴温润，音色内敛清越，一看便是上等好物。“听闻你日日待在车中枯坐，不言不语，定然十分烦闷。”天宝的声线清冷悦耳，漫不经心地回荡在静谧的銮车中，“今日闲来无事，你我合奏一曲，消解路途枯燥如何？”无心接住飞来的长箫，箫身微凉，木质细腻。她垂眸端详片刻，纤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箫身纹理，漆黑的眸光微微闪动，轻声开口：“这支箫，并非圣女曾经的那一支。”天宝指尖的动作未停，依旧专注地微调着琴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无波：“本座那支霜吟，是本座的旧物，此次出宫仓促，未曾带在身边。”“原来如此。”无心微微颔首，指尖依旧摩挲着手中的乌木长箫，追问一句，“那这支箫从何而来？”“不过是路途无聊，命人就近途经的城中临时购置的寻常器物。”天宝终于调好最后一根琴弦，抬眸看向身前的人，目光浅淡悠长，“连同这张古琴也是。归程遥遥，距离重返神殿尚且时日漫长，左右无事，与你合奏一曲消磨时光，也算惬意。”无心闻言，修长的手指轻轻一转，乌木长箫在她掌心灵巧旋了两圈。可下一瞬，她便微微垂眸，轻声道：“圣女怕是记错了，我不会吹箫。”话音落下的刹那，銮驾内轻柔的琴音调试声骤然停歇。天宝抚琴的指尖倏然一顿，清冷的眼眸抬抬，直直落定在无心脸上，唇角笑意浅浅绽开，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怎会不会？吹箫技法，本就是本座亲手教你的。”无心心口骤然一震，眸光微凝。天宝圣女竟然记得！她想错了？无心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故作茫然地微微摇头，“多年不曾触碰丝竹乐器，技法早已尽数遗忘，不敢在圣女面前献丑。”天宝对此全然不以为意，神色从容淡然，缓缓开口：“无妨。你天资绝顶，学东西素来极快。当年本座不过教你数日，你便通晓所有基础技法，半月时间，便能独立吹出完整曲目，短短一月，便可与本座默契合奏，分毫不错。”她微微抬眼，目光带着淡淡的追忆，又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此番路途漫漫，无事可做，正好重拾旧技，吹曲解闷便是。”无心指尖一顿，望着天宝圣女，轻声追问：“我确实记不清了。不知当年你我合奏的，是何曲目？”天宝闻言，指尖轻轻在琴弦上一抹。叮咚——一串清透婉转的琴音骤然流泻而出，音色空灵悠远，似山间流云，似深夜清风，涤尽尘世浮躁，在銮车中缓缓回荡。“你我当年合奏曲目，名为《清宵引》。”她眸光微沉，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缓缓续道：“只可惜，尚未将此曲练至圆满，你便下药给本座的宠物雪豹，偷偷离去。自那以后，再无人与本座合奏此曲了。”《清宵引》三字入耳，瞬间打开了无心尘封多年的记忆，那些被她遗忘、无暇忆起的画面，一幕幕清晰的浮现脑海。，！那年下雪她被困在那座与世隔绝的林间庄园，身陷囹圄，身不由己。当然她真的没有办法，试过几次都没能逃出那片林子，被困在一间乏味的房间里，被逼着学长箫，被逼着与沐泽大祭司合奏。与乏味的人做着无聊的事，足足被困四十九天，若不是沐泽大祭司有事，自己也不会得了空隙逃跑。想到此处，无心心中一凛，浑身悄然绷紧，心底升起一个大胆且笃定的猜测。难道从那个时候，沐泽大祭司所谓的有事，没有出现，便是去夺舍天宝圣女的肉身？是以这么多年来，这具身躯里的灵魂，从那时起便是沐泽大祭司。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汇聚，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天宝圣女的脸上，眼神专注而深邃，带着一丝探究，久久未曾移开。察觉到她目光中的异样，天宝微微弯起唇角，笑意浅浅，眸色幽深：“你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本座，是为何故？”无心一时看得出神，忘了分寸，来不及掩饰心底的猜忌与震撼，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试探：“圣女，你这具身体里藏着的心子，当真是沐泽大祭司吗？”话音落地，銮驾内轻柔流转的香气仿佛骤然凝滞，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四目相对，两两凝望。天宝望着她试探的眼眸，脸上的笑意未变，眼神却愈发幽深莫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坦然得毫无半分遮掩：“本座本就是沐泽大祭司。你心中早已猜到，何必再多问一句？”无心脑中轰然一响，骤然回神，发觉自己失言了。如今时机还未到，她这般直白质问，太过贸然。她迅速敛去震惊、手指抚上乌木箫身，稳住心神，语气恢复平和淡然，带着几分故作松弛的歉意：“是我失言了。”浩荡的使团行于官道之上，仪仗肃穆，旌旗舒展。马蹄轻踏、车轮碾路的沉稳声响，衬得皇家出行愈发威严庄重。可就在这片规整之中，一缕清泠婉转、带着几分幽幽怅意的乐音，忽然从后方遥遥飘来，穿透层层仪仗帷幕，悠悠绕入前方女帝銮驾之中。细碎悠扬的曲调缠绵萦绕，不似宫廷雅乐那般规整富丽，反倒带着几分孤寂缥缈的意味，突兀打破了前路的沉静。銮驾内的女帝端敏闻声微动，原本闭目休憩的眸子缓缓睁开，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褪去了几分慵懒，染上几分疑惑。她抬手轻轻掀开侧边的锦制车帘，目光越过身前层层执仗侍卫，望向乐声传来的方向，音色清冷，“这是何处传来的乐声？”话音刚落，一道利落的身影迅速策马上前。苏凌薇一身劲装，于马背上微微俯身，随后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銮驾侧边，俯身轻掀车帘，躬身回话。“回陛下，此乐声源自天宝圣女的随行銮驾。”端敏闻言，眉宇间的疑惑更甚，离开京城返回北域开始，这位身居神殿、身份超然的圣女，便一直深居简出，极少现身，几乎不与外人往来，就连她这位北域女帝，也很少见过其踪影。今日众人随驾出行，肃穆赶路，圣女本该安守车中静坐，怎会忽然有兴致吹奏乐曲？心中疑窦丛生，端敏收敛心绪，抬眸看向身侧的苏凌薇，沉声问道：“天宝圣女素来寡淡清冷，今日倒是难得有此闲情。朕前日交代你彻查之事，可有眉目？”苏凌薇垂首敛眸，清晰地回道：“臣已有查到些许线索。圣女銮驾中一直隐匿着一位神秘之人，并非神殿侍从，而是一名女子，名唤无心，正是当初宫宴之上，当众行刺、轰动朝野的那名刺客。”“无心？”端敏神情一滞，脑海中翻涌出那日宫宴混乱的场面。华灯璀璨的宫宴之上，百官齐聚，礼乐和鸣，正是盛世光景，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彻底打碎。她静默片刻，眸光沉沉，再度确认：“便是当初一剑刺死沈怀瑾的那名刺客？”“正是此人，绝无差错。”苏凌薇笃定应声。端敏的眉心紧紧蹙起，思虑笼罩眉眼。她微微侧身，单手轻柔支着额角，靠在柔软的锦垫之上，沉默。銮驾之内寂静无声，唯有车外浅浅的风声入耳，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她心底盘旋交织。片刻后，她缓声发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无心的身世底细、来路渊源，可曾查清？”“臣无能。”苏凌薇微微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无奈。端敏缓缓颔首，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百思不得其解。沈怀瑾身死，世人皆知无心是亲手了结他性命的人。天宝圣女性情清冷偏执，与沈怀瑾渊源不浅，按理来说，若有恨意，即便不诛杀，也绝不会将刺客留在身侧。她低声自语，满是费解：“朕实在想不通，无心亲手杀了沈怀瑾，圣女为何非但未曾追责报复，反倒将此人隐秘带在身边，日夜相伴，藏得这般严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车外的苏凌薇默然无言。陛下心中的困惑，亦是她连日以来的疑虑。以天宝圣女的身份与性情，断无纵容仇人之理。若不是她日夜派人暗中紧盯圣女行踪，分毫不敢松懈，根本无法察觉銮驾中藏着这么一位特殊之人。这般反常的举动，实在令人捉摸不透。“罢了。”端敏轻轻抬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你先退下吧，此事复杂，容朕独自静思片刻。”“是，臣遵旨。”苏凌薇躬身退离銮驾，翻身上马，跟在主驾身侧，护驾前行。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车马人声，偌大的銮驾之内，彻底归于寂静，只剩端敏一人静坐其中。独处的静谧，让她纷乱的思绪彻底沉落，过往尘封的旧事，一幕幕翻涌心头。曾经的东宫之争，手足阋墙，历历在目。她的皇妹端慧，素来野心勃勃，与她针锋相对。彼时母帝在位，偏爱端慧，事事偏袒，也助长了端慧取而代之、抢夺储君之位的野心。彼时朝野局势未定，神殿势力超然朝野，手握制衡皇权的力量，想要稳坐储君之位、登顶九五，必先得神殿扶持，获取天宝圣女的认可与支持。为此，一心谋夺储位的端慧，费尽心思谄媚讨好天宝圣女，千方百计想要攀附神殿势力。恰逢那时，温润矜贵的二皇子周少璟游历北域，风姿卓绝，意外被天宝圣女看中。端慧得知此事后，立刻将主意打在了周少璟身上，妄图通过亲近拉拢周少璟，间接讨好圣女，借神殿之势为自己铺路。彼时的端敏，虽尚未洞悉圣女看中周少璟的真正目的，却早已看透皇妹的心思。为了破坏端慧的谋划，斩断她与神殿联结的契机，她当机立断，捷足先登，抢先一步结识了周少璟。起初，她的确带着制衡对手、稳固储位的功利之心刻意接近。可周少璟温润如玉、矜贵内敛，待人谦和宽厚，风骨卓然，一朝相见，竟让她心生悸动，彻底沦陷，一见倾心。她抛开所有权谋算计，用尽浑身温柔与心意，步步倾心相待，终究换来周少璟的赤诚真心，二人冲破重重阻碍，结为连理，情深意笃。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待她情根深种、尘埃落定之后，才惊悉一个惊天隐秘——天宝圣女所谓的看中，不是赏识，而是夺舍。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端敏心惊胆寒，万般焦灼。她不惜放下帝王储君的身段，数次亲自前往神殿，低声下气为周少璟求情，只求圣女放过她的夫君。可圣女心意决绝，分毫不让。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拿出自己最大的筹码，以自身皇太女储君之位为条件，与天宝圣女周旋协商。当年她的皇太女储君之位，正是经由神殿册封认可，身负神殿加持的正统名分，这是她唯一能与超然世外的天宝圣女谈判的资本。最终，二人达成了残酷至极的隐秘共识——她与周少璟日后所诞子嗣，将代替周少璟，献祭给神殿，献祭给天宝，以此换下周少璟的性命与自由。：（）刺客姐姐回来了，京城要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