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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信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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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敏锐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微妙变化。

尤其是陈镇。

这位亲卫队长如今见到周衡,语气也少了些往日的刻板,多了点……难以形容的、带著距离感的客气。

有两次周衡因公去寻萧决,在门口遇见陈镇,对方甚至主动侧身让了半步,这微小的动作让周衡浑身不自在。

其次是公务。萧决与心腹將领、幕僚商议紧要军务时,周衡作为记录者,照例应在一旁。

但近来,萧决不再像以往那样,涉及核心机密时会示意他暂时退下。

相反,无论討论的是兵力调配、暗线布置还是对某方势力的拉拢打压,他都让周衡全程记录在侧。

周衡只当是侯爷更加信任自己,心中既感压力,又隱隱有种被重任的振奋。他记录得愈发仔细,力求一字不差。

直到一次,关於如何利用羌胡內部几个大部落的矛盾,进一步削弱其势力。幕僚们提出了几种方案,或联弱抗强,或远交近攻,爭论不休。

萧决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扳指。待眾人声音稍歇,他忽然开口,目光却未看任何人,只落在虚空某处:“周衡,你以为呢?”

满室皆静。所有目光,惊诧的、探究的、不以为然的,齐刷刷落在角落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的书吏身上。

周衡握著笔的手一抖,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跡。他心臟狂跳,几乎以为听错了。侯爷……在问他?问这种军国大事?

他喉咙发乾,抬眼飞快地瞥了萧决一眼。对方神色平淡,眼神却带著不容迴避的询问。

一旁的杜先生也捋著鬍鬚,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停留。

“卑职……卑职见识浅薄,岂敢妄议军机……”周衡声音发颤。

“但说无妨。”萧决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將你整理相关卷宗时所见所想,说出来便是。”

周衡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著这些日子看过的关於羌胡各部势力、习性、矛盾的密报和旧档。

“回侯爷,”他斟酌著词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卑职以为,羌胡诸部虽悍勇,然其兴衰,首在草场与水源。

去岁冬寒,雪灾频仍,今春若再有乾旱,各部为爭夺肥美牧场与水源,矛盾必激化。

我军或可不必急於介入其爭斗,而是……暗中控制几处关键水源、或散布某些草场已被污染、不宜牧马的流言,加剧其內部爭夺。

待其两败俱伤,再择机拉拢最为窘迫的一两部,许以有限支持,令其为我前驱,消耗其他部落……”他说得有些磕绊,但条理渐清,核心思路是利用天时与资源,驱动其內斗,北凉坐收渔利。

他说完,室內一片寂静。几位將领面露思索,杜先生眼中闪过讚许。

萧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周衡敘述时,一直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侧脸和不断开合的、略显嫣红的唇上。待周衡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有些意思。”他转向眾將,“此策虽显阴柔,却可最小代价,耗其实力。杜先生,將此思路细化,结合各部具体情况,擬个详细方略出来。”

“老朽领命。”杜先生应道,又看了周衡一眼,目光复杂。

自那日后,萧决在议事时询问周衡意见的情形多了起来。

有时是粮秣转运的路线优化,有时是军械损耗的数据分析,有时甚至是对某位將领性格能力的侧面评价。

问题或大或小,却都切中要害。

周衡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后来渐渐能稳住心神,结合自己现代的知识背景和对北凉实际情况的了解,提出一些往往能切中时弊、角度略显刁钻的建议。

他发现自己那些关於流程优化、数据关联、心理博弈的“常识”,在这个时代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萧决对他的意见,並非全盘接受,但每次都会认真听完,时而採纳,时而提出尖锐的反问,逼得周衡不得不更深一层思考。

这种被重视、甚至是被依赖的感觉,让周衡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希望。

他的现代思维在这里並非全无价值!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影响萧决的决策,推动著“天下归一”这个宏大任务缓慢前行。

他更加卖力地工作,翻阅一切能接触到的卷宗,观察军营运作的每一个细节,努力从海量信息中提炼出有价值的点。

他全然沉浸在“被认可”的振奋和“任务有望”的憧憬中,未曾留意到,萧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日比一日幽深。

那目光里,欣赏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盘算,一种审视所有物的专注,以及一丝被那日渐绽放的才智与鲜活气息所不断撩拨、因而更加难以按捺的晦暗欲望。

周衡觉得自己离回家的目標近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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