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为努力浇了水(第2页)
谭迅扬不仅是金主,也确实是个狂热的故事爱好者。他对“堇”的着迷,促使他非常想见见创造出这个角色的人。在他的要求下,导演联系了“作者”佟鹤,安排了一次非正式的会面。
9月8日周日下午1:00一家格调清雅的茶室包厢内。佟鹤带着以“助理”身份同行的林阔准时到达。推门而入时,谭迅扬已经在了。他穿着看似随意实则价格不菲的休闲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见她们进来,立刻起身,笑容明亮,带着一种无需掩饰的自信与好奇。
简单的介绍后,茶还未斟上,谭迅扬的问题便如连珠炮般砸了过来。他显然对《堇年》熟稔至极,问题深入细节,带着粉丝式的热切与考据癖般的执拗:
“佟老师,堇作为花灵,他在现代城市里维持人形,到底需不需要什么特定的‘能量源’?比如月光,或者程芷的某种情绪?书里好几次提到程芷难过时,他会散发出淡淡花香,这是他能控制的,还是不由自主的反应?”
佟鹤捧着温热的茶杯,笑容有瞬间的凝滞。这些钻进文本肌理深处的追问,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林阔。
林阔会意,自然地向前微倾,接过了话题。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仿佛在复述早已铭刻于心的真理:
“谭先生看得很细。堇的存在,根基在于他与程芷之间的情感联结,类似于一种‘灵魂锚定’。环境并非关键,但程芷强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痛苦或脆弱,会直接扰动他灵体的稳定性,花香是无意识逸散的灵质体现,属于被动反应。这隐喻了他的本质——她的情感,是他存在的土壤。”
谭迅扬眼睛一亮,紧接着又问:“结局那里,程芷吻在他流泪的眼角下方,书里特意写了‘湿漉漉的,咸的’。为什么一定是这个位置?有什么特殊的象征吗?如果是爱情的高潮,吻在嘴唇不是更直接?”
林阔几乎未作停顿,答案流畅如水:“眼角下方,近‘承泣穴’。传统上有承接泪水之意。那一刻,堇在流泪,那是他所有隐秘、痛苦与真实的汇集。程芷吻去那滴泪,是接纳他最脆弱部分的、最直观的仪式。咸,是泪水的味道,也是‘人间’的滋味。这个吻超越情欲,是一种神圣的净化与确认。她通过亲吻他的痛苦,将他彻底接纳入自己的凡人世界。”
她的解释条理分明,甚至带着一丝学院般的精准。叙述时,她的眼神异常专注,清澈的眸子映着窗棂透入的光,显得格外明亮。
谭迅扬听得入神,目光灼灼地落在林阔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兴趣几乎满溢出来。他身体前倾,指尖轻点桌面,忽然开口,语气带上敏锐的探究:
“佟老师,这些细节……听起来不像是宏观架构故事时的首要考量。倒像是……真正把人物从骨血里‘养’出来的人,才会如此了如指掌。”他话锋一转,目光在佟鹤略显局促的笑容和林阔平静的面容间扫过,玩味地笑道,“这本《堇年》,真的……完全出自你一人之手吗?”
包厢内空气一静。茶香袅袅,却仿佛凝滞。
佟鹤指尖微微收紧。林阔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林阔抬起眼,目光坦然迎向谭迅扬:“‘鹤言’这个笔名背后,一直是我们两个人。”她看了一眼佟鹤,声音平稳而笃定,“故事的核心灵魂,尤其是‘堇’这个角色的每一寸肌理,由我塑造。佟老师负责了后期大量的文字润色、脉络梳理,以及将它推向外界。可以说,《堇年》是我们共同的孩子,而我赋予了它最初的心跳。发表在同一个账号下,也是我们一直的方式。”
这番解释既维护了佟鹤的体面,又间接承认了谭迅扬的猜测,同时将“创作核心”悄然指向自己。谭迅扬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但未深究,兴趣反而更浓。
话题后来转到选角。林阔状似随意地问:“谭先生和饰演程芷的演员交流过了吗?感觉如何?”
谭迅扬漫不经心:“杨灿吗?还没正式聊过。女主角是谁,我倒没那么在意。”他嘴角牵起一抹自得的笑,“我痴迷的是‘堇’本身。这个角色简直是为某种理想光芒量身定做,我能诠释他,是这部戏的幸运。”言语间,满是对角色的占有欲和自我投射的满足。
但“杨灿”这个名字,却像一枚冰针,猝然刺入林阔耳中。
“杨灿?”她轻声重复,仿佛需要确认,“不是……江明约吗?”
谭迅扬略显茫然:“江明约?导演没提过。确定的就是杨灿,说是合作惯了,默契足。”
窗外的光似乎暗了一瞬。林阔感到胸腔里某个精心搭建的、脆弱的琉璃塔,无声地坍塌了一角,碎片坠入深渊,听不见回响。她所有的辗转反侧,所有将未言之语寄托于异度空间的孤勇,在“杨灿”这个轻飘飘的名字前,显得如此天真可笑。这本书,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句点,都是她献给江明约的、漫长而寂静的告白仪式。她可以不在乎谁来扮演那份虚构的守护,她只执着于被告白的对象,必须是“她”。可如今,连这唯一隐秘的通道,也被现实的幕布彻底遮盖。
原来所谓的“指定”与“承诺”,不过是利益权衡间一句无需兑现的台词。她坐在那里,指尖微凉,面色却依旧平静。茶水澄黄,倒映着她骤然空茫了一瞬的眼眸。
会面临近结束。谭迅扬笑着掏出手机,径直递到林阔面前,目光亮得逼人:“林……助理?留个联系方式吧。关于‘堇’,我肯定还有很多问题,要请教‘真正赋予他心跳’的人。”
林阔看着他眼中混合着对才思的欣赏与或许其他意味的光芒,沉默了两秒,静静地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被系上,又像是什么,在这一刻,被轻轻地、决然地搁置了。
她不在乎谁来演堇,她只在乎程芷应该是谁。而现在,连这一点微末的希冀,也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了。
下午3:20
谈话结束,谭迅扬热情地提议一起吃晚饭。林阔以学校还有事要处理为由,客气地婉拒了。谭迅扬便主动提出开车送她们去车站。
去车站的路上,谭迅扬兴致勃勃地问起林阔的学校和专业。得知她不仅是名校在读硕士,研究方向还是听起来颇为艰深的化工类,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叹。
“真是没想到,”他转过头看了林阔一眼,眼神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学业压力这么大,还能写出这么细腻动人的故事。林助理,你比我想象的还有才华。”
林阔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上。
直到把两人送进车站,看着她们检票入闸,谭迅扬才有些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
一过闸机,远离了谭迅扬的视线,林阔立刻停下脚步,拉住了佟鹤的手臂。她的脸上没了方才的平静,眉头紧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我们得去找导演。现在就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佟鹤有些犹豫,但看到林阔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点了点头。两人随即调转方向,重新出了车站,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导演公司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