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定宇金杖(第1页)
大泽县。这座县城在陆家治下四百余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僻的水乡小城。四百年,对于凡人来说足以更迭十几代人,岁月将陆家治理的印记刻进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巷陌。老人们会跟孙辈讲起当年鬼月兽潮时城墙外头黑压压一片的兽影,讲起陆家修士如何拼死守住了城市,可那些故事在孙辈听来已经像隔着一层纱的传说。他们生在太平里,长在安乐中,见过的最大阵仗不过是每年海灯节上的烟花。溧水湖那么美,湖水那么静,谁会想到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样的东西。十日了。从大衮初醒那夜算起,已经整整十日。陆家的反应堪称雷厉风行,消息传出的当天夜里,距离大泽县最近的驻军便已赶到。五名金丹期修士率领数千结晶期及以下修士,在一位具灵期修士的带领下,封锁了整个溧水湖的上空。那位具灵期老修姓孟,名鹤年,是五庄观出身,为寿山府效力已有六百余年。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大场面,年轻时甚至跟随圣朝军队在阴山前线与混沌魔物正面交锋过。可当他亲眼看到溧水湖中央那团不断蠕动的黑影时,握着令旗的手还是微微抖了一下。那种压迫感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甚至远在化神期修士之上,乃至更高的层次。那不是他们这支队伍能抗衡的东西。孟鹤年当机立断,放弃了一切进攻企图,改布置封印阵法。陆家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各种阵法,水体植物封印更是看家本领之一,利用溧水湖本身的水脉和沿岸繁茂的水生灵植,织一张以天地灵气为经纬的巨网,将那团黑影牢牢困在湖心。数千修士昼夜不停地布阵,灵光在湖面上交织成密密麻麻的光网。湖岸上的柳树、芦苇、水草被以特殊手法催发,根系疯狂生长,扎入水底深处,与阵法节点相连。十日之内,整个溧水湖仿佛被裹进了一只碧绿色的茧中。远远望去,那景象壮阔而诡丽。湖水之上光纹流转,数以万计的阵法节点如同星辰密布,每一道灵力丝线都绷得笔直。陆家不计代价地投入灵石、灵药、人力,几乎所有驻军的储备都被调了过来。大泽县内,居民们已经被县衙官吏引导着疏散了七成。剩下的多是故土难离的老人,说什么也不肯走,缩在城西几座坚固的石楼里,隔着窗缝往外瞅。他们看到天上密密麻麻的修士,看到湖面上流光溢彩的大阵,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陆家修士有多厉害,他们是知道的。四百年来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一次应该……也没事吧。与此同时,从陆家腹地出发的驰援大军正在全速赶来的路上。五名元婴期修士,这是陆家明面上全部的元婴战力了,率领浩浩荡荡的十数万修士,分乘千余艘云鲸飞艇,昼夜兼程向西急进。飞艇排开的阵势遮天蔽日,飞艇破空发出的呼啸声如滚滚闷雷,从西境上空碾过。陆青涯站在最前方那艘灵舟的甲板上,面色沉凝。他同时向龙庭发出了求援信,以建武侯的名义。信送出去之后,陆青涯没有等回音。他等不起。陆元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种焦灼和沉重的压迫感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陆青涯隐约能感觉到,大衮的苏醒对父亲陆元产生了影响,他体内的某道印痕在共鸣、在震颤。而陆元始终保持沉默。他不出手,也不催促陆青涯出手。陆青涯明白父亲在想什么。人参果树是陆家最后且最大的底牌,一旦暴露,整个凌元界的目光都会聚集过来。到那时候,陆家就不再是一个可以低调发育的边陲诸侯了,他们会成为所有势力眼中既诱人又可怖的猎物。所以陆元在等。等朝廷的反应,等这封求援信落到龙庭那些大人物的案头之后,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是救,还是不救?对于一个刚刚封赏的建武侯,圣朝究竟舍得投入多少?这种等待焦灼而漫长,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可大衮没有给他们等下去的机会。第十日傍晚,夕阳将溧水湖映成一片金红。封印大阵已经完成,数十万道灵力丝线织成的光茧将黑影牢牢箍在湖心。孟鹤年巡视了一圈,确认所有节点灵力充盈,稍稍松了口气。他刚想下令让轮值的修士换防休息,脚下忽然一震。那一震极轻,轻到孟鹤年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他低头时,却看到湖面上所有的灵力丝线同时亮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光芒白得刺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灼烧。然后湖心的黑影动了。那团蠕动了十日、始终没有发起过任何攻击的黑影,第一次伸出了一根触手。那触手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从湖心缓缓升起。它升得很慢,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伸懒腰。可当那触手升到半空时,溧水湖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骤然凝滞了。孟鹤年瞳孔骤缩,张口想喊“阵法加力”,可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去,那根触手已经落了下来。,!它落得很轻。真的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桌面。可那片“羽毛”拂过的地方,大半个大泽县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光芒,没有声音。那座承载了四百年人间烟火的县城,连同城墙、街巷、石楼、柳树,连同躲在石楼里不肯走的老人,连同他们灶台上还没熄的火,全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巨大而光滑的凹坑,凹坑的底面平整得不像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图上挖走了一块,连断面都打磨得干干净净。那根触手甚至没有碰到地面。它只是扫过了空气中的某一层,县城就在那一扫之下化为了齑粉。齑粉飘散在风中,灰蒙蒙地落了满湖,落在幸存修士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没人说话。溧水湖上空数千修士,包括那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具灵期老修孟鹤年,全都僵在原地。他们布置了十日十夜、耗费了无数灵石和心血的封印大阵,在那根触手划过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悲鸣,就稀碎在空气里了。那些光网、灵脉、植被根系,像是被一只巨掌揉皱的纸团,残破的灵力丝线凌乱地垂落下来,在风中无力地晃荡。湖心的黑影缓缓收回了触手。它没有继续攻击。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触手表面闪烁了一下,渐渐黯淡下去,仿佛这一击已经耗掉了它刚刚苏醒时积攒的全部力气。可即便只是这一击,也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明白一件事。他们拦不住它。孟鹤年闭上眼睛。朝廷的朝会上,争辩才刚刚开始。龙庭的朝会大殿穹顶极高,上面绘着东渊圣朝开国以来历次重大战役的壁画,人物栩栩如生,一眼望去仿佛能从画中感受到刀兵之气。此刻殿内站满了文武官员,锦袍玉带,乌纱攒动,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殿中央那封被展开的信上。那是陆青涯的求援信。信已经被来回传阅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被反复品咂。朝臣们的反应不一,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眉头紧锁,还有几个悄悄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官居太师,姓裴名守正,一身修为正是化神初期。他手持玉笏,声调平缓却有力:“陛下,建武侯初封不过数月,便遇此巨祸。西境乃圣朝屏障,若建武侯领地被邪神攻破,混沌之气外溢,则整个西渊净州都将沦入危局。臣以为,当速派援军,不可迟疑。”他话音刚落,对面武官队列中便走出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胸前佩着虎头金印,是镇南将军秦彦。秦彦拱了拱手,嗓音洪亮:“太师大人所言有理,但臣有一点想问。建武侯陆家,崛起于微末,至今不过七百多年,如今却已经有着修士千万。太傅大人不觉得蹊跷么?”裴守正眉头微皱:“秦将军的意思是?”“臣的意思很简单。”秦彦直视御座方向,一字一字道,“陆家到底藏着多少东西,咱们根本不知道。他在信中说邪神复苏、无力抵挡,可谁能保证这不是他故意放出来的饵?”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这话说得虽然刻薄,却戳中了很多人心里的隐忧。陆家的崛起确实太快了,快到让人不安。一个从清河县桃石谷走出来的小家族,短短数百年就成了西境霸主,如今更被封为建武侯,他们手中到底还有多少底牌?御座之上,圣朝的皇帝龙胤,眉宇间有一种沉静的锐利。他听着文武争论,始终没有开口。直到秦彦说完,他才微微侧头,看向立在御座侧后方的一名灰袍老者。那老者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殿中所有人在看向他时,目光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那是大内供奉堂的首席供奉,姓殷名无咎,化神期后期修为,圣朝明面上最强战力之一。“殷卿,”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怎么看?”殷无咎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睛,嗓音沙哑:“回陛下,老臣也感知到了西境那股混沌气息。很浓,很纯,绝非寻常魔物。建武侯没有说谎,那东西如果真的彻底复苏,别说他的领地,整个西渊净州都保不住。”他顿了顿,又说:“但镇西将军的顾虑也有道理。陆家底子实在是太过于蹊跷,封侯之前圣朝对其了解甚少。若轻易投入重兵,一旦战后陆家坐大,西境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朝堂安静了一瞬。两难。救,等于向陆家倾斜庞大的军政资源,让一个本就深不可测的诸侯变得更加不可控。不救,西境防线崩溃,混沌之气倒灌进来,后果更不堪设想。裴守正再次出列:“陛下,取舍之间当以大局为重。陆家即便有心腹之患,那也是日后的事。邪神若破封而出,今日便是我圣朝心腹大患!”秦彦冷笑:“太师大人倒是大方。今日助陆家剿了邪神,明日陆家挟西境以令诸侯,到时候是不是又要臣等再剿一次?”“你——”龙庭的朝会从日暮开到了夜半。,!裴守正已经第三次出列了,须发皆白的老臣面色泛红,声调较之先前提了几分:陛下,邪神之力何等恐怖。当立即取出神器定宇金杖,救助于陆家,若再迟疑,整个西渊净州都将沦为混沌之地!他的手掌拍在玉笏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秦彦从对面踏出一步,面色黝黑的镇西将军今日也失了平日的沉稳,嗓音洪亮中带着急切:陛下,臣不是不救,但不能这般救法!定宇金杖乃圣朝镇国至宝,唯一的作用便是镇压混沌裂隙。若将金杖调走,阴山空虚,魔物长驱直入,届时东、西两线同时糜烂,圣朝危矣!他转身环视殿中同僚,掷地有声:西境妖兽入侵的前车之鉴,诸位都忘了么?当年铁脊关被破,妖兽长驱直入,西境数州生灵涂炭。朝廷都没有派出多少援兵。秦彦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今日陆家遭难,朝廷倒愿意拿出镇国神器了。臣斗胆问一句,当年左更侯府的满门忠烈,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番景象,他们会作何感想?殿中安静了一瞬。左更侯府,那是许多老臣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当年西境铁脊关被妖族攻破,妖兽洪流灌入西渊净州,左更侯府首当其冲。他们苦战三月,向朝廷求援的密信发了十七封,每一封都被以兵力不足各地需固守为由驳回。而陆家正是在那场浩劫中崛起的。铁脊关破后,西境大片土地沦为妖兽肆虐之地,陆家趁势扩张,收纳流民、招揽修士,在废墟上建起了如今的基业。可以说,没有铁脊关的陷落和左更侯府的覆灭,就没有今日建武侯的辉煌。这个因果,朝中人人都清楚。裴守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就在殿中僵持之际,御座侧后方的阴影里,一道枯瘦的身影向前挪了半步。殷无咎。那位大内供奉堂的首席供奉一直闭目养神,仿佛殿中所有争执都与他无关。可此刻他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烛火,昏昏暗暗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秦将军,他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西境妖兽入侵是人妖之战,左更侯府为国捐躯,朝廷未救,有亏忠良。这话老臣认。可你是否想过,邪神大衮与妖兽有何不同?秦彦眉头紧锁:供奉大人请明言。殷无咎缓缓走到殿中,枯瘦的身形在满堂锦袍玉带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可他开口时,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妖兽再强,也是凌元界生出来的东西。它有血有肉,有灵智有欲望,打不过可以防,防不拢还能以命相搏。可邪神是什么?它是混沌深处爬出来的东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吞噬凌元界。妖兽杀人是杀生,邪神灭地是灭界。铁脊关破了,咱们还能夺回来。混沌裂隙一旦彻底撕开,凌元界都要被拖进虚空里去。到那时候,左更侯府的忠魂连个祭拜的地方都留不下。秦彦嘴唇翕动,面色变了几变。殷无咎又道:老臣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定宇金杖不离阴山,阴山前线确实稳。可西境邪神若破封而出,混沌之气倒灌,与阴山裂隙内外呼应,届时阴山那道裂隙就算有金杖镇压,也撑不过三个月。他转身,朝御座躬了躬身:老臣话说完了。陛下圣裁。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向御座。龙胤坐在那里,那张年轻而清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然后他站了起来。传旨。所有朝臣齐齐躬身。龙岗郡王何在?武官队列末位走出一人,正是刚从西境宣旨归朝的龙岗郡王。他单膝跪地:臣在。龙胤低头看着这位同族的堂弟,声音不高不低:朕命你持定宇金杖,即刻驰援西境建武侯领地,镇压邪神大衮。龙岗郡王龙骧抬起头,目光沉稳:臣领旨。他环视满殿文武,目光最终落在龙岗身上:带金杖去。若救得下陆家,便救。若救不下……把西境的混沌裂隙封住,保住西渊净州其余地方。龙岗叩首:臣遵旨。当天夜里,龙庭深处那座供奉镇国至宝的混沌殿被打开。铜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一股混合着古老铁锈和虚空寒意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中央一座石台上横放着一根三尺来长的金杖。那金杖通体暗金色,杖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凌元界任何一种已知文字,而是从混沌裂隙深处拓印下来的原始印记。金杖两端各镶着一枚漆黑的晶石,晶石内部有星光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仿佛封印了一小片夜空。龙岗上前,双手捧起金杖。入手的那一刻,他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响声。那股力量太沉了,沉得仿佛托着一座山。龙骧深吸一口气,灵力灌入金杖。暗金色的杖身骤然亮起,那些古老符文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道耀眼的金光从杖尖喷射而出,直冲混沌殿穹顶,穿透了整座龙庭的上空。金光消失的下一秒,龙骧的身影已经不在殿内了。而此刻,西境溧水湖上空弥漫着邪神大衮散出的浓烈混沌气息,对定宇金杖来说,那是一盏亮在黑暗中的明灯。龙岗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攥住,眼前的景象化作无数彩色线条向后飞掠。时空在他身周扭曲折叠,那种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根极细的管子,然后在管子里被用力甩了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很久,他双脚猛地踩上了实地。风很大,带着湖水腐烂后特有的腥臭味。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远处有一片巨大的、光滑得像镜面一样的凹坑。凹坑边缘残存着些许建筑的根基,歪歪扭扭地插在土里,像是在为一座消失的城池立着无声的墓碑。:()修仙家族:我死后成了人参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