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稚子何辜（第1页）

乾元殿内，沉水香的气息若有若无，混着冰鉴散出的凉意，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流转。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格子。阿宝就站在那片光里，个子小小，青色的锦袍十分衬肤色，袖口挽了一道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孟承昭的问题问出口后，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宝怔了一下，小脸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说，他是皇帝，是天子。阿宝好久没看到他了，不知道父皇到哪里去了。”

林淑柔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红了，胸脯起伏着，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她不知道阿宝会怎么回答接下来的问题，他只有六岁。

林淑柔很清楚的知道，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关乎到他的生死。

可惜没人能帮他回答，无论他会说出什么，那都是他的命。

孟承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他又问：“你父皇，他对你好吗？你喜欢他吗？或者，你想不想见他？”

阿宝这次没有犹豫：“父皇对我很好。无论阿宝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他都会给我。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父皇总是要阿宝好好写字，好好用功。”

孟承昭嘴角微扬，继续问道：“那，他有没有说，让你好好写字，是为了将来好当皇帝呢？”

阿宝低头想了想，脚尖在地砖上蹭了蹭。片刻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当皇帝就是要写好字、学好功课吗？可是阿宝喜欢玩，不喜欢写字。在阿婆身边的时候，阿宝的夫子总是告状，娘总是打阿宝。”他说着，声音里带了点委屈，“要是当皇帝一定要好好写字、好好学功课，阿宝讨厌当皇帝。”

孟承昭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带着长辈的耐心：“阿宝，不能这样说。当不当皇帝，都要好好写字，好好念书。不然，别人说的东西你都不会懂的。”

阿宝似乎听进去了，用力点了点头：“那阿宝听话，还是好好写字吧。不惹娘生气。”

孟承昭话题一转：“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宝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人，没有躲闪。他说：“你和父皇一样，是皇帝。阿宝知道，这个地方是皇帝住的地方。”

孟承昭点点头：“你说对了。朕是皇帝，也是你的伯父。你身上，留着和我一样的孟家的血。”

阿宝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理解。他吃力地思考了一会儿，皱着眉，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是——我父皇也讨厌写字，不想当皇帝，所以伯父来当了吗？”

殿中人人变色。

孟承昭的面色缓缓沉了下去，嘴角那最后一丝微笑也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看着阿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父皇，本来就不够资格当这个皇帝。他是抢了朕——也就是你的伯父——的皇帝来当的。那你说说看，伯父要不要抢回来？”

阿宝愣住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他不懂什么叫“抢皇帝”，不懂为什么伯父会说父皇不够资格。他只知道，刚才还笑着摸他头的那个人，现在不笑了。

殿中其余众人，全都呆呆地看着阿宝。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生怕阿宝说错一句话，那便是万劫不复。

卫若眉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声。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

窗外的蝉鸣忽然聒噪起来，一声一声，拖得又长又急，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孟承昭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声说道：“阿宝，你娘没有告诉你的，伯父来告诉你吧，这个世上，人人都想当皇帝，所以，你的父皇，同德皇帝，孟承旭，他不是不想当皇帝，让我来当，他抢我的皇位，我又抢了回来，他已经死了，是被我杀死的。”

林淑柔用极低的声音吼着：“阿宝！”

说完用手帕死死的捂住嘴。

“阿宝，所以你，想不想来杀我，为你父皇报仇？”

乾元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阿宝抬头，毫不畏惧地看着孟承昭：“伯父，阿宝不想杀人，也不想杀你，我娘说要对别人都好，我云煜舅舅说，我的父皇是个坏人，叫我再见到他也不要再理他了，伯父，你能像教阿宝一样，好好教他做个好人吗？”

再一次，静，静得可怕。

孟承昭招了招手，让阿宝走近他，拉起了他的手：“云煜舅舅？哪个云煜舅舅？哦，朕想起来了，云大人的二弟，眉儿的二表哥。是他告诉你的吗？“

阿宝有力点头，林淑柔咬着帕子的一角，无声的哭泣，卫若眉则紧绷着身子，坐得直直的，直到孟玄羽轻轻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她才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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