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鲸落古道(第1页)
静。在震耳欲聋的战斗与撕心裂肺的离别之后,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潮汐之心”殿门依旧敞开,但倾泻的幽蓝光华已彻底消散,只剩下殿内流淌的暗蓝色光雾,像垂死巨兽缓慢的呼吸。门外,墨红与漆黑交织的污秽海水重新占据了视野,将那片短暂的“洁净”彻底吞没。远处,被云冥召唤而蠢蠢欲动的深渊气息并未完全平息,依旧在黑暗中起伏、窥伺。幽澜握紧了手中完整的斩怨长剑,剑柄传来的血脉相连的暖意,以及兄长最后那声叹息带来的刺痛,在她心中交织成一片冰冷的麻木。她没有再流泪,只是眼眶通红,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近乎脆硬的倔强。星崖化尘前用最后力量传递给她的,除了传承与路径,还有一幅极其简略但关键的地图——一条直接通往沸血之渊上层、避开大部分险恶区域的“鲸落古道”。“跟我来。”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被封冻。她没有回头,率先踏出殿门,重新没入那令人窒息的墨红海水之中。完整斩怨在她手中微微嗡鸣,剑身流淌的银色光痕自动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带着净化气息的白光,将靠近的污秽海水稍稍排开,比之前的幽蓝剑意防护更有效,却也更加消耗心神。凌天默默跟上,混沌法相的气息内敛,但眉心的暗蓝星芒微微闪烁,与掌心的泪滴印记隐隐呼应,让他对周围污秽能量的流动感知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这片海域的“恶意”比他们来时更加浓厚,仿佛因“潮汐之心”的变故而被彻底激怒。独眼疤面搀扶着老鱼头,咬牙紧随,两人身上都带着伤,气息不稳,但眼神里都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按照星崖留下的指引,他们并未原路返回,而是向着“潮汐之心”侧后方一片更加陡峭、布满了巨大生物遗骸与嶙峋黑石的区域潜行。越往前走,环境越是诡异。海水中的暗红色逐渐加深,几乎变成了一种粘稠的、近乎凝固的“血胶”状。无数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骨骼半掩在“血胶”与海底沉积物中——弯曲如山脉的巨鲸肋骨、直径数十丈的螺壳碎片、布满利齿如同深渊之口的巨大头骨……这些骨骼大多呈现出一种被侵蚀后的惨白或暗沉色泽,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暗红色苔藓状生物,散发着浓郁的腐败与星渊气息。这里,仿佛是上古时代无数深海巨兽的最终坟场。光线在这里被吞噬殆尽,只有那些“血胶”和苔藓生物自身散发的、如同鬼火般的暗红微光,将森白的骨骼映照得如同地狱的景观。无处不在的“星渊低语”在这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疯狂,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仿佛能听到无数巨兽临死前的痛苦咆哮、绝望哀鸣,以及被扭曲后充满怨恨的嘶吼。这些声音直接冲击神魂,即便有斩怨的白光护佑和凌天的混沌法相镇守,众人依旧感到脑袋阵阵发胀,眼前不断闪过血腥破碎的幻象。“屏息凝神,不要去看那些骨头上的纹路,也不要去‘听’那些声音里的具体内容。”幽澜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里是‘遗骨回廊’,无数古老海兽陨落之地,它们的残魂与怨念被星渊之力放大、扭曲,形成了天然的精神迷宫和陷阱。跟着我的剑光走,一步都不要错。”她手中的斩怨剑尖,始终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剑身散发的白光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道路极其难行。他们不得不在巨大的骨骼缝隙间穿行,脚下是滑腻的沉积物和脆弱的碎骨,头顶是交错纵横、仿佛随时会坍塌的巨型肋骨。四周的“血胶”中,不时有扭曲的、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深海蠕虫或节肢动物的阴影一闪而过,带着贪婪与恶意,但大多在感受到斩怨剑光与凌天身上那股新生的、暗含“终结”与“净化”的道韵后,迟疑着退入更深的黑暗。但并非所有东西都会退却。“小心左面!”老鱼头突然嘶声喊道,他修为虽低,但常年在海上讨生活,对某些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他话音未落,左侧一面巨大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惨白色骨板后面,猛地探出数十条粗如儿臂、顶端长着菊花状口器的暗红色触手!触手速度快得惊人,带着腥风,直接卷向队伍中看起来最弱的幽澜(她消耗心神维持剑光)和受伤的独眼疤面!“滚开!”独眼疤面怒吼,仅存的左手短刀爆发出最后的幽蓝毒芒,狠狠劈向卷来的触手。刀锋斩在触手上,却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声音,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毒液更是被触手表面滑腻的暗红粘液轻易隔绝!触手反而顺势缠绕上来,巨大的力量勒得他骨骼咯咯作响,口器张开,朝着他的头颅噬咬而下!与此同时,更多的触手从周围其他骨骼的孔洞、缝隙中蜂拥而出,如同群蛇出洞,从四面八方扑向四人!幽澜眼神一寒,斩怨长剑回旋,白光暴涨,化作一道凌厉的环形剑弧扫向触手!剑光所过,触手纷纷断裂,流出浓稠的暗绿色浆液,发出尖锐的嘶鸣。但断裂的触手落地后,竟然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扭动着,迅速再生出新的口器,再次扑上!而且,被斩断触手的那面骨板后面,传来了沉闷的、仿佛某种庞然大物被激怒的蠕动声!,!“是‘蚀骨魔葵’!它们共生在这片遗骨中,以残魂怨念和侵入者为食,再生能力极强,不能纠缠!”幽澜急声道,剑光越发急促,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触手,她也显得左支右绌。凌天一步踏前,挡在幽澜和独眼疤面前方。他没有动用斩怨,甚至没有显化完整的法相。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那潮水般涌来的暗红触手,以及它们后方那蠢蠢欲动的巨大骨板,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并非普通的呼吸。气息出口的瞬间,便化作了一缕灰蒙蒙的、其中夹杂着点点暗蓝星辉的风。风起初极细,如同游丝。但甫一接触外界那粘稠的“血胶”海水和浓郁的星渊怨念,便如同燎原的星火,轰然膨胀!呼——!!!灰色的风瞬间化作一股席卷一切的狂飙!风中,混沌源力奔流,演化出消磨万物的气韵;点点暗蓝星辉闪烁,散发出净化与终结的韵律!风过之处,那些坚韧无比、再生迅速的暗红触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崩解!不是被切断,而是被那风中蕴含的“消磨”与“终结”道韵,直接从能量和物质层面瓦解了结构,化作了最细微的尘埃,混入海水之中!那面巨大的骨板后面,传来了更加尖锐、痛苦的嘶鸣和剧烈挣扎的震动,但很快,嘶鸣和震动也迅速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死寂。连带那面骨板上蠕动的暗红苔藓,也大片大片地枯死、脱落,露出了下方更加惨白、但似乎“干净”了许多的骨骼本质。灰色的风持续了约莫三息,便缓缓消散。前方大片区域内的“蚀骨魔葵”触手被清扫一空,连海水似乎都变得“清澈”了一些,那股令人烦躁的疯狂嘶鸣声也减弱了大半。独眼疤面挣脱开已经无力软化的残存触手,喘着粗气,独眼惊骇地看着凌天。他知道凌天突破了,但没想到突破后的手段如此诡异而强大,一口“气”竟然有如此威力!幽澜也深深看了凌天一眼,那灰蒙蒙的风中蕴含的“终结”意味,让她手中斩怨的净化白光都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与……悸动。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剑光再次稳定地指向既定方向。“走。”凌天声音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口“混沌湮风”,是他初步融合了星泪中那丝被调和过的“终结”真意与自身混沌之道,结合法相境中期对力量更精微的掌控,所领悟的一种新手段。威力固然可观,但对心神和源力的消耗也绝对不小。四人继续在森白巨骨的迷宫中穿行。有了凌天的震慑,接下来的路程虽然依旧压抑凶险,但再未遇到成规模、有组织的袭击。只有一些零星的、弱小的怨念残魂或畸变生物,在感受到他们气息后便远远避开。星崖指引的“鲸落古道”确实避开了最危险的区域,但漫长的跋涉依旧在消耗着众人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和心神。幽澜维持斩怨剑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独眼疤面和老鱼头更是几乎到了强弩之末。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巨大骨骼的密度开始降低,海水中的“血胶”感也似乎在慢慢变淡。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向上倾斜的坡地。坡地上方极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深渊暗红的自然幽光透下。“快到出口了……”幽澜精神微微一振,但随即,她的目光猛地凝固在前方坡地某处!那里,矗立着一具相对“较小”、但保存却异常完整的骸骨。那似乎是一种类人形生物的骨骸,高约三丈,通体骨骼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暗金色,即使经历了无尽岁月和星渊侵蚀,依旧隐隐流转着一丝不屈的威严。骨骸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一只骨手深深插入地面,另一只骨臂向上扬起,五指弯曲,仿佛在生前最后一刻,仍想抓住或抵挡什么。而在这具暗金骸骨的胸口位置,插着一柄剑。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剑身布满细密裂纹的长剑。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早已失去光泽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暗红色宝石。让幽澜瞳孔骤缩的,并非这具骸骨或这柄剑本身。而是骸骨旁边,那片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开辟出来的、大约方圆十丈的“洁净”区域。区域内没有“血胶”,没有污秽苔藓,甚至连无处不在的星渊低语都微弱到近乎消失。地面是相对干净的黑色砂石。区域边缘,残留着几道已经极其黯淡、却依旧散发着微弱净化波动的淡金色符文痕迹。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区域中央,靠近暗金骸骨脚边的地方,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破裂的、边缘焦黑的深蓝色金属水壶——静庭制式。半截断裂的、刻着潮汐波纹的玉簪——女性款式,工艺精美,绝非寻常弟子能用。还有……几片沾着早已干涸发黑血迹的、同样质地的深蓝色衣袍碎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幽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一步步,踉跄着走向那片区域,走向那具暗金骸骨,走向那些散落的遗物。斩怨长剑在她手中发出哀鸣般的低颤。凌天示意独眼疤面和老者停下,自己默默跟了上去。幽澜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破裂的水壶,那断裂的玉簪,那些染血的衣袍碎片。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具单膝跪地的暗金骸骨上,落在了骸骨那扬起的手臂骨骼的指尖。那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即便过去了不知多少年,即便在星渊之力的侵蚀下,那东西依旧散发出一点微弱却纯净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蓝色微光。那是一枚小小的、由某种蓝色晶石雕琢而成的海螺。静庭每一位核心成员出生时,都会由长辈亲手制作、赋予祝福的——“命螺”。它不仅仅是一件饰品,更与佩戴者的生命气息隐隐相连。当佩戴者陨落,命螺也会随之失去光泽,甚至碎裂。而这枚命螺,虽然光芒微弱,却依旧完整,依旧……在发光。幽澜认出了那枚命螺上熟悉的、独一无二的纹路。她认得那水壶,那是兄长星崖惯用的旧物。她认得那玉簪,那是母亲留给兄长、让他转交给未来道侣的遗物。她也认得那些衣袍碎片……“不……不……”幽澜摇着头,泪水终于再次决堤,比之前在殿中更加汹涌,更加绝望。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黑色砂石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断裂的玉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这不是真的……不会的……母亲……父亲……”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凌天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具暗金骸骨,看着那些遗物,看着哀恸欲绝的幽澜,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这具骸骨,恐怕就是幽澜和星崖的父亲,静庭上一代那位惊才绝艳、却在探索“群星归流之地”时神秘失踪的庭主候选人。而他,并非死于星渊怪物或险境。从这被强行开辟的“洁净”区域,从那些残留的淡金色净化符文,从他胸口那柄漆黑裂纹长剑所散发出的、与云冥身上同源却更加精纯恐怖的“归寂”气息来看……他是在探索途中,遭到了背叛与伏击。被拥有静庭内部传承力量、并且同样触摸到“归寂”之力的人,以净化符文设下陷阱,再以这柄蕴含“归寂”之力的黑剑,给予了致命一击。他甚至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单膝跪地,一手插入地面稳固身形,一手扬起试图反抗或保护什么。他的命螺之所以没有完全黯淡,或许是因为他临死前,将最后的力量与一丝残念,注入了其中,只为……等待着有一天,能被至亲之人发现。等待告诉后来者,静庭内部的黑暗,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早。幽澜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良久,她猛地抬起头,擦干眼泪,脸上再不见丝毫软弱,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团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焰。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具暗金骸骨面前。没有试图去取下那柄漆黑长剑,也没有去碰触那枚命螺。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对着父亲的遗骸,鞠了三个躬。然后,她转身,看向凌天,看向独眼疤面和老者,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父亲,静庭上代巡弋长老,澜惊涛。陨落于此,为人所害。”“凶手,用的是静庭的‘净海符文’,以及一柄蕴含‘归寂’之力的剑。”“云冥……或许只是后来者。真正的叛徒,或者‘归寂派’的源头……可能比我们想的,隐藏得更深,地位……更高。”她握紧了手中的完整斩怨,剑身嗡鸣,仿佛在回应她的决意。“这条‘鲸落古道’,是我父亲当年发现的秘密路径。出口就在上方。出去后,我们距离‘群星归流之地’的核心入口——‘漩涡之心’,就不远了。”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骸骨,目光在那枚微微发光的命螺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决然转身。“现在,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她率先朝着坡地上方那微弱的自然幽光走去,背影挺直如枪,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寒与肃杀。凌天默默跟上,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泪滴印记,在靠近那具暗金骸骨和漆黑长剑时,曾有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同病相怜的悸动。而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暗金骸骨指尖紧握的蓝色命螺,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坡地向上,光线渐明。身后的“遗骨回廊”与那具孤寂的骸骨,逐渐被上升的海水和渐浓的幽蓝光芒吞没、模糊。,!当四人终于冲破一层无形的阻力,从一片巨大海藻森林的根部阴影中浮出时,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沸血之渊那令人绝望的暗红与漆黑。而是熟悉的、深邃的、带着勃勃生机的蔚蓝海水。远处,有微弱但稳定的洋流,有游弋的发光鱼群,有绵延起伏的海底山脉轮廓。上方极远处,甚至能看到海面投射下的、破碎摇曳的天光。他们,终于离开了沸血之渊。然而,还未等他们松一口气,调整方向——“咦?这地方居然还能遇到活人?还是从‘沸血之渊’里爬出来的?”一个带着戏谑、好奇,以及一丝毫不掩饰贪婪的声音,突然从侧前方的海藻森林阴影中传来。紧接着,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浮现,拦在了他们前行的方向上。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绣着浪涛与闪电纹路的深紫色劲装,胸口佩戴着一枚雷霆缠绕山岳的徽记。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眼神如鹰隼般的青年,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跳跃着紫色电光的珠子,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刚刚脱离险境、气息未平的凌天四人。“看你们的狼狈样子,在下面捡到宝了吧?”阴鸷青年的目光,尤其在凌天身上和幽澜手中的斩怨长剑上停留了片刻,舔了舔嘴唇。“交出身上的东西,尤其是那柄剑和那小子怀里鼓囊囊的玩意儿,或许……本少爷心情好,留你们个全尸?”他身后四人,气息涌动,赫然都是神宫境巅峰,隐隐结成阵势,封锁了四周。凌天缓缓抬眼,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明显不怀好意的五人,感受着他们身上那与雷狱山同源、却更加精纯霸道的雷霆气息,眼神渐冷。刚从深渊爬出,又遇拦路恶虎。看来这龙陨之海,从来就不缺少……麻烦。:()心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