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胸中无物天地宽(第1页)
“胸中落意气两字,则交游定不得力;落骚雅二字,则读书定不得深心。”此言如清夜钟磬,直叩古今士人之心扉。它非否定“意气”之慷慨、“骚雅”之风流,而是犀利地指出:当它们沦为胸中刻意悬置、炫耀的标榜之物时,便如精致的枷锁,既束缚了真诚的交游,亦窒碍了深湛的阅读。真正的修养,或许正在于超越这有形之“落”,而归于无形之化。
“意气”一词,蕴含着英雄豪杰般的胆识和气魄。荆轲站在易水边高歌,明知任务艰巨却毅然前行,展现出一种敢于挑战困难、义无反顾的意气风发之态;嵇康在刑场上弹奏一曲广陵散,以不屈服于世俗压力的气概奏响了人生最后的乐章,这无疑是他那与众不同、超凡脱俗的意气体现。
然而,这种真正的意气并非刻意伪装出来的社交姿态,而是源自内心深处对正义和真理的执着追求,如同人体血液中的精华一般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更是“浩然正气”在外貌神情上的直观反映。
若是一个人心中存有虚假的意气,并把它当作日常待人处事所必需戴上的虚伪面具,那么久而久之必然会感到心力交瘁,精神疲惫不堪。如此一来,与他人之间的交流也仅仅变成一场纯粹的表演罢了。
当人们饮酒作乐至微醺之时,可以尽情畅谈天下大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但只要涉及到自身利益或者面临危险困境时,就很可能会暴露出真实面目——要么贪图私利背信弃义,要么胆小怯懦畏惧不前。这样的“意气用事”者,恰似《儒林外史》里那些所谓的“名士”们:他们相聚在一起时吟诗作画,把酒言欢,看上去似乎情投意合,亲密无间,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心怀叵测,暗藏心机。
像这般充满算计和欺骗的人际交往又怎能算得上是有益处呢?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失去了最为重要的诚信根基啊!
真实的、可托付生死的交友,如管鲍之交、羊左之谊,皆是性情相照,道义相砥,何尝预先悬一“意气”的招牌?刻意的“意气”,反成了阻隔真心的高墙。
“骚雅”对于读书来说,它的弊端也是一样的。诗词歌赋的素养和文学艺术的高雅情趣,本来应该是学术研究中的亮点以及个人精神世界的一种寄托方式。就像陶渊明那样:“喜欢阅读书籍,但并不追求完全理解书中的意思,每当读到有所感悟的时候,就会高兴得忘记吃饭。”这才是真正的读书境界啊!因为只有这样,我们的内心才能跟那些文字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
然而,如果一个人心中总是惦记着所谓的“骚雅”,那么他去读书可能就不再是为了领悟其中的深意,反而变成了只是寻找一些华丽的词句来当作聊天时的资本;也不会再通过读书来滋养自己的心境品德,而仅仅是花费心思琢磨字句用来炫耀自己的才情罢了。
长此以往下去,那可真是应了那句话——“读书不得深心”呀!当人的内心被“骚雅”这种虚荣浮华之名蒙蔽之后,又怎么能够静下心来深入挖掘文字背后隐藏的深邃思想呢?更别提要想和古代的圣贤们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交流了吧!宋代诗人严羽曾经在他的着作《沧浪诗话》里批判过一部分写诗之人,说他们把诗歌写成了纯粹堆砌文字、卖弄学识或者大发议论的东西。
虽然这话并不能完全等同于这里所说的情况,但那种过分注重形式美而忽略了内在情感表达的做法,恰恰就是“落入骚雅”这个弊病在文艺创作领域内的具体表现之一。
真正的“深心”,须是涤除这般浮华,如朱熹所言“虚心涵泳,切己体察”,方能在故纸堆中,照见千古不灭的智慧光芒与生命温度。
既然如此,摒弃了这两种“堕落”之后,身为君子又应当以什么为主呢?也许,可以说是“诚实”和“谦虚”吧。交朋友看重的就是一个“诚”字,不能存有半点心机,也不要掩饰自己虚假的感情,就像那清新的风和皎洁的月亮一样,坦诚地对待彼此。
战国时期的季札把宝剑悬挂在徐君的坟墓之上,他内心的真诚已经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这种诚实守信的品德,哪里是那些只知道口头上讲些所谓“义气”所能比得上的啊!读书则贵在一个“虚”字,要保持着广阔的胸怀,像是山谷一般空旷开阔,将心中原有的成见以及虚名所带来的负担都清除掉,这样才能够给追求真理和感受美好留下足够多的余地。
孔子曾经说过:“默默地记住所学的知识,学习从不感到满足,教导别人从不厌倦。”这里面其实蕴含着一种质朴而深厚的“虚心”精神。《庄子·人间世》中有句话叫做“唯有大道才能聚集到空虚之中”,这个“虚”恰好就是那种可以包容世间万物、顺应自然规律的修身养性之道。
当我们的胸膛里不再有“意气用事”遗留下来的残渣余孽,也没有“风骚高雅”这类浮华表面的泡沫时,重新回到“诚实”与“谦虚”这般清澈明净的境界,那么无论是交朋友还是读书都会变得轻松自在,不仅能够看到对方最真实的一面,还能深入领会书籍中的精髓要义。
此理于今世,尤具镜鉴之明。网络社交时代,“意气”往往异化为朋友圈中精心策划的人设,“骚雅”易沦为知识付费市场中标榜品味的标签。我们似乎比古人更擅长“落”下各种词汇于胸中,却也离真诚的交融与深度的思考愈来愈远。此时,重温“胸中落意气”、“落骚雅”之诫,不啻为一剂清凉散。它提醒我们,剥落那些华丽的、自以为是的装饰,让交往回归质朴的信任,让阅读重返求知的初心。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心中不刻意存“意气”、“骚雅”之念,并非变得庸常或粗鄙,而是追求一种更高级的化境。恰如武功高手无招胜有招,文人极致处,亦当是“豪华落尽见真淳”。当“意气”内化为不移的志节而非张扬的姿态,当“骚雅”沉淀为生命的底色而非炫目的油彩,我们或许才能领悟:那真正得力的交游与深心的读书,其门径,恰恰在于胸中那一份不着一物的空明与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