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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松柏自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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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窗即是万丈深渊,我的木屋悬在这终南山腰,像天地间一个不慎滑落的逗点。山居第三年,最念炉中一缕烟。非市肆所售沉檀龙麝,而是取自这山中老松枯柏的“自馨香”。制香,成了我丈量光阴的另一种绳结。取材须待深秋。当第一场白霜为千峰勾出银边,松柏便进入它生命最沉郁的阶段。我不折鲜枝,专寻那些被风雪雷电“遴选”过的遗骸:一段被山洪剥去树皮、露出青铜质地木心的老松根;几截因雷击而枯死、却依然保持嶙峋姿态的柏树枝;还有地上散落的松塔与柏实,它们像是树木交给大地的信物,外壳坚硬,内里却封存着最后一抹夏日阳光的气息。这非掠夺,而是对山林一种郑重的拾取。将它们抱回时,我仿佛怀抱一整个已然凝固却未消散的春秋。捣香的过程,宛如一场庄严肃穆的盛大仪式。石臼表面粗糙不平,透露出岁月沧桑之感;而杵棒则沉甸甸地压在上面,仿佛承载着历史的重量。首先放入臼中的是松柏的根茎和枝条,这些材料最为坚硬顽强,需要借助巨大的力量才能将其击碎。一开始,发出的是沉闷空洞的声响,犹如用力敲打古老厚重的史书封皮一般。随着时间推移,木头纤维逐渐被分解破裂,声音也随之发生变化,变成了轻微的声,就好像正在轻轻翻动一本早已干透的书卷一样。就在此时,松脂所散发出的那种清冽苦涩以及柏木特有的辛辣凉意,终于摆脱了木材这道无形枷锁的束缚,如同一股清泉般在空气中肆意流淌扩散开来。这种独特的气息并非缓缓飘散而来,而是如同突然站立起来似的,瞬间充盈了整间狭小的屋子。紧接着,又把松塔和柏子添加进去,并伴随着一阵轻微清脆的爆裂声响起,一股融合了干瘪坚果味道以及陈年阳光气息的更为繁复多样的芬芳层层交织缠绕在一起。由于难以寻觅到传说中的原料,所以并没有按照古代流传下来的配方(即所谓研风昉羼和之)来制作香料。不过没关系,可以巧妙地用去年采集晒干保存至今的干桂花代替,再搭配上新采摘回来不久的野生蜂蜜一起使用。这样一来,花朵魂魄的空灵缥缈以及甜蜜醇厚的花蜜,恰好能够中和掉松柏本身过于强烈刚猛且清冷苦寒的特性。当所有材料在石臼中最终浑融一体,成为一团深褐色的香泥时,我掌心所触及的,已不是植物,而是风霜、时光与山魂共同捏合的实体。真正的“焚”,往往在子夜。白日属于采撷与劳形,唯此万籁俱寂时,心魂才配得上这一丸凝聚的山水。拈起一粒自制的香丸,置于古朴的陶炉灰上,炭火是暗红的,热度是徐缓的。没有“嗤”的一声激越,只有极静的、几乎被呼吸声盖过的暖意,慢慢将它唤醒。于是,烟便来了。那烟迹起初纤细笔直,宛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思绪之河,随后渐渐散开,仿佛一层薄纱般轻盈飘逸,又似一幅朦胧画卷缓缓展开,最终化作一团团缭绕不散的低徊云雾。松树的苍劲挺拔、柏树的孤傲直立、果实的质朴浑厚以及花蜜的温柔抚慰,都被火焰这位终极诠释者用烟雾的形态,一字一句地低声吟唱着展现出来。这种味道并不浓郁芬芳,甚至可以说称不上“令人愉悦”。其主旋律充满了清苦之感,还夹杂着些许木材完全燃烧后的微微焦灼气息,犹如一位褪去华丽服饰的老和尚,只剩下瘦骨嶙峋的身躯透露出一股清冷刚毅之气。然而,正是在这片清苦的基调之上,竟然悄然升腾起山崖峭壁的坚毅不屈、幽深山谷的静谧深邃、清晨寒霜的纯净无暇和繁星点点夜空的广袤无垠。它既没有刻意去填补任何空缺,也不曾试图讨好任何人或事物,仅仅只是静静地弥漫开来,自然而然地存在于此。在这满溢着清苦味道的空气之中,白天辛勤采摘时的艰难困苦、独自一人生活的寂寞无聊以及远离尘世喧嚣的迷茫无助,居然神奇地得到了慰藉和平复,并非因为其中有一丝甜蜜,而是被一种更为广阔、更为深沉的苦涩所包容和消解。所谓“助清苦”,我恍然了悟,并非以香气消解清苦,而是以这来自山骨的本真气息,为“清苦”本身赋形、正名,使之从一种贫瘠的状态,升华为一种充盈而自足的精神境域。窗外,月光正洗着千山如铁。炉中香丸已寂,余温犹在。我不再觉得这木屋是一个孤悬的逗点,那缕曾萦绕室内的松柏烟痕,已为我接续上了群山沉默的篇章。清苦何须助?它本就是生命与天地最初,也是最终的契约。而香,不过是这信约升起时,那缕可见的、温柔的呼吸。:()华夏国学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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