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太古回响(第1页)
一室十圭,我便被这方寸囚住了。月光自破了一角的窗纸斜斜切入,在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圭臬,不多不少,恰好十步见方。这量天测地般的“圭”字,用在这里,倒成了对我此刻天地最精确的刻度。仿佛造物主用无形的刀,将我的一生,也这般刻板地框了起来。寒蛩声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突兀地响起来了。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寥寥几声,显得有些胆怯和羞涩,就好像是从地下深处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的丝丝凉气一样,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个秋天夜晚的凉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声音变得越来越频繁,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没有尽头且低沉沙哑的大网。这些寒蛩并没有像夏天的虫子那样拼尽全力去放声歌唱来消耗自身的能量,而是用一种冰冷干涩并且带着些许疲惫感的方式发出一声声鸣叫,此起彼伏,相互呼应。这样一来,原本宁静无声的夜色却因为这些声音而变得愈发深沉凝重起来。那种声音感觉就像是时间在黑暗处慢慢流逝所产生的细微摩擦声一般,让人不禁心生惶恐不安之情,似乎有什么无法挽回改变的事物正在被无数只小小的嘴巴一点点吞噬掉直至消失不见。我的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一般,四处游移着,找不到一个可以停歇的地方。最后,它们终于停留在了那只折脚铛上。这口锅蜷缩在屋子角落里的阴影之中,宛如一头默默无语、身受重伤的野兽。原本应该稳稳站立的三只脚,现在有一只已经折断,使得整个锅呈现出一种摇摇欲坠、十分狼狈的状态。曾经,我试图燃起一堆火焰。因为火不仅代表着文明的起源,更是在荒野中开辟出温暖和光明的力量象征。于是,我四处寻找火石,终于找到了两块乌黑坚硬的燧石,并将它们紧紧地握在手中。然后,我开始拼命地摩擦和撞击这两块石头,希望能够产生火花。在漆黑的夜晚里,每一次用力的敲打都会迸发出一串惊恐不安的金色星星。这些小星星尖锐而短暂,伴随着一声声急促而痛楚的声,就像是骨头在断裂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火星溅落在干燥的绒毛草上,形成一片片黑色的斑点,如同绝望者流下的泪水,但却无法点燃哪怕一星半点跳跃的火苗——那个象征着希望的火种。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来,迅速蔓延至全身。这时,我才恍然想起那位传说中的人物:燧人氏。他是否也曾经在如此漫长无际的寒夜中,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和努力白费,最终消磨掉了自己最初的满腔热忱呢?我索性放弃了。这折脚的铛,这无火的石,大约便是我与那个温暖明亮的人间,最后也是最诚实的距离。幸好还有“水月”。我披衣走到轩窗边。所谓“轩”,不过是个略大些的破败洞口。月光比屋内的那块丰沛得多,浩浩荡荡地铺满了半个庭院。院子里那口小缸积了昨夜的雨水,此刻盛着满满一泓清光,澄澈得令人心惊。天上的月是远的,冷的,带着神话里桂树与玉兔的荒寒;水中的月却是近的,软的,风一过,便粼粼地、酥酥地化开,像一颗被水含住的、将化未化的冰糖。我望着它,它也望着我。忽然觉得,这千年万代照着人世的月,与今夜沉在我一泓陋水中的月,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又是哪一个的幻影?正怔忡间,身后案上那盏油灯“荜拨”轻响,将我唤回。转头看去,灯焰已缩得很小,青幽幽的一豆,在无风的夜里,竟也左右摇曳,像个伶仃的魂,挣扎着不肯睡去,又或是无力醒来。这便是“灯魂”了。这微末的、执拗的光,竟成了这十圭之室、这无边暗夜中,唯一有温度的呼吸。它照着壁上我孤峭的影子,巨大而虚幻,也照着那折脚的铛,冰凉的石头,与半卷翻开的、字迹漫漶的旧书。光与影在这里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谋,将我身处的“此刻”,晕染得既真切,又迷离。我索性揽紧单薄的衣衫,在轩窗下独坐。寒气如细小的虫蚁,透过衣衫的缝隙钻进骨头缝里。白日里奔走的热气、人声的喧嚷、世务的纷扰,此刻都被滤得干干净净,沉到了意识的最底层。剩下的,便只有这蛩,这月,这灯,这铛,这石,和我这一具无知无觉般坐着的躯壳。就在这躯体近乎僵冷,意识却浮游无依的当口,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滋生。我不再感到逼仄,那十圭的墙壁仿佛无声地消融、退远。寒蛩的鸣叫,不再是磨损的哀音,而成了远古大泽畔先民的歌谣,单调,却苍凉入骨;水中的月,叠化成了千万年前,同样映在某个山顶洞人陶罐清水里的那一个;那挣扎的灯魂,忽而像是燧石初碰时,第一簇惊动了整个蒙昧长夜的火焰;就连那折脚的破铛,也仿佛有了青铜的质地,透着祭祀时庄严的烟痕……“如游皇古意思。”这句子自然而然地浮现心头。我不再是我,或者说,我不再仅仅是这个困于斗室、形单影只的“我”。我成了时间河流里一个偶然的旋涡,上古的风霜,中古的月色,与今夜的寒露,在此刻,在我的身上,无声地交汇、重叠。那些汲水的先民,击石的燧人,对月长叹的骚客,寒夜独坐的孤僧……他们的影迹,他们的气息,他们的怅惘,都穿过重重光阴的帷幕,附着在这虫鸣、月光与灯影之上,向我聚拢来。我仍坐着,一动不动。十圭之室,仿佛连通了无垠的宇宙洪荒。孤独感并未消失,却在一种更浩瀚的参照里,变得轻盈,甚至有了某种宗教般的宁静。我知道,待灯魂终于燃尽,晨光刺破窗纸,我又会回到那个喧嚣的、一切都被精确度量的“圭”的世界。但这一夜,这一瞬,我已不在时间的直线上前行,而是沉入了它最深的渊面,在那里,与所有的“过去”和“可能”,共饮了一杯由永恒斟满的、清冽而孤寂的泉水。直至东方既白,那盏枯灯,终于吐尽了它最后一缕青烟。而水缸中的月,也已淡得只剩一个透明的、关于存在的记忆。:()华夏国学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