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20章 幽居十二友(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晨光初透纸帐,帐上梅花疏影,从“素友”清冷的经纬间筛下,碎碎地印在脸上,凉意里带着草木纤维的香。起身,第一件事是拂去几案上肉眼难见的微尘。那柄拂麈,麈尾已旧,木柄温润,握在手中轻轻一荡,动作本身便带着仪式感,心思也随之沉淀——此乃“静友”,扫的是尘,定的却是神。净几无尘,坦荡如砥,宛如一方友人般静静地伫立在此处。它默默地承载着这片天地间所有的秩序和规矩,仿佛一个忠诚而坚定的守护者。目光转向左边,可以看到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蹲伏在那里,犹如一头凶猛的野兽,浑身漆黑得如同钢铁一般。这块石头是前年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后山的溪涧之中搬回来的。它丑陋不堪,笨拙异常,身上布满了被风雨侵蚀以及流水冲刷所形成的孔洞,看上去十分怪异。将这样一块石头放置在精致高雅的书房里面,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同时也给整个空间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坚实感。它就像是我的实在之友,时刻提醒着我:美丽的背后往往隐藏着粗糙坚硬的真实面目,还有那沉甸甸的时间分量。与这块怪石相对而立的,则是一幅已经展开一半的奇妙画卷。画面之上云雾缭绕,山峦若隐若现,充满了空灵虚幻之美。这幅画作便是我的观赏之友,能够引领我进入到一种超脱尘世之外的境界,正好可以缓解那块怪石所带来的沉闷压抑之感。目光投向几案中央。一方良砚,色如紫云,叩之清越,是祖父遗物。晨起研墨,一圈圈,手腕悬着,心也悬着,墨痕渐浓如夜,这过程,是“砺友”在打磨晨光,亦在砥砺心性。墨既成,铺开法帖。右军的《兰亭》,虽是拓本,风神犹在。此“范友”如师,每一笔都是无声的训诫与引路。临上三行,不求形似,但求那“永和九年”的气韵,能有一丝渗入指尖。临帖毕,神气稍凝,便想读些什么。从架上取一册《陶靖节集》,纸脆而黄,触手沙沙。此“益友”之言,如老农话桑麻,字字落在实处,又字字超然物外。读到“采菊东篱下”,不觉抬眼,窗外正对一丛野菊。书与景合,心与意会,这便读书的至乐。午后时分,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微风轻拂着脸庞,带来一丝凉爽与惬意。此刻,人们的心神似乎也需要一些活泼的滋润来驱散疲惫与烦闷。于是,我轻轻地站起身来,走向窗边的书桌,取出那张宛如芭蕉叶形状的古琴,小心翼翼地将它放置在案几之上。这张古琴名为,其琴身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蛇腹断纹,仿佛岁月留下的掌纹一般。无需弹奏那些经典曲目,只需调整好宫、商等音调,然后随意拨弄几下琴弦,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泛音即可。这些泛音如同清澈的泉水被投入石子所激起的涟漪,清冷而悠扬。琴不仅仅是一件乐器,更是一个能够陪伴心灵的挚友。当手指拨动琴弦时,内心深处的声音也会随之回应。那种难以言喻的郁结之情,就在这泠泠作响的七根琴弦间渐渐消散开来。待到琴声停歇,余音袅袅,宛如丝丝缕缕的烟雾在空中飘荡不散。此时此刻,正是焚香的最佳时机。我拿起那只古老的宣德香炉,它通体呈现出一抹淡雅的青绿色泽,透露出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气质。据说,此炉乃是三代遗物,承载着悠久的历史底蕴。接着,我从盒子中挑选出一小片珍贵的海南沉香,轻轻放在云母薄片上,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像一只灵动的狻猊,缓缓地从香炉的兽口中吐出,连绵不断,如梦似幻。香亦是我的良朋益友,它不仅能熏染衣物,更能润泽人的肺腑及神魂。沉浸在这股清幽的香气之中,尘世中的纷扰琐事越发变得遥远而淡薄起来。偶尔,也会对镜自照。不是妆台上的青铜镜,而是一面素背的唐代菱花镜,光可鉴人。这“明友”毫不留情,照见鬓边新生的一缕白发,也照见眉宇间欲说还休的平和。它不言,却让你看清自己,是憔悴还是从容。倦时,最喜把玩那只宋代的龙泉青瓷茶盏。釉色粉青,如玉似冰,捧在手中,温润彻骨。它空无一物,却又仿佛盛满雨过天晴的整个江南。这“虚友”教我“空”的妙处——唯其空,方能容茶香;唯其虚,方能纳光影。这些“友”,终日伴我。怪石之实,砥我之浮;名琴之和,消我之躁;好书之益,启我之愚;奇画之观,畅我之怀;法帖之范,正我之笔;良砚之砺,锲我之勤;宝镜之明,照我之形;净己之方,规我之行;古磁之虚,澄我之心;旧炉之熏,沐我之思;纸帐之素,安我之梦;拂麈之静,定我之神。他们非人,却比许多人更懂我。他们不言,教诲却深于言语。在这幽居之中,他们构成了一个完整而自足的精神谱系,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以各自的存在,为我诠释着“君子以友辅仁”的古训。而我,不过是这些沉默良友中间,一个幸运的、被庇护与滋养着的对话者罢了。暮色渐深时,我将他们一一安顿归位。纸帐落下,素白如一页未曾污染的生宣。我知道,当明日晨光再次透过梅影,我与我的十二位静友,又将开始新一日无言的对话,在清寂中,体味着生命最深处的丰盈与安宁。:()华夏国学智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