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苔痕雪影间(第1页)
篱门轻叩,不多不少,恰是三声。这响声不似生客的怯怯,也非急务的惶惶,是带着松风竹露气息的、熟稔的笃定。我不及应门,先向檐后唤了一声:“阿娣,炉火可旺了么?”自己便拔了柴扉的闩。门外立着的,果然是书斋。青衫半旧,襟袖间似还沾着前山未散的雾霭,脚下那双麻履,边缘已磨得起了毛。我们相视一笑,并无多话,他侧身而入,我便引着他往竹林深处去。林子位于宅子后面,规模不大,但由于靠近地面且得到地气滋润,生长状况极佳。原本应该很明显的石板路早已被翠绿的颜色掩盖住,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柔软青苔。雨后初晴,那些苔藓痕迹鲜艳碧绿,仿佛能够刺痛人的眼睛一般,毛茸茸的样子就像是大地所拥有的最为奢华的绒毯一样。疏斋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他穿着一双用麻绳编织而成的草鞋,直接踩在了那片令人感到凉爽舒适并且浓郁碧绿的苔藓之上。随着一声声轻微的声响,疏斋身后立刻出现了一排非常清晰的脚印。这些脚印的边缘微微卷曲起来,使得下面深褐色的泥土也露了出来。在周围一片清幽宁静的环境之中,这样鲜明突出、充满生机活力的景象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看到这里时,我的内心深处不禁涌起了一种出于本能的惋惜之情,但很快这种情绪就消失不见了。毕竟,如果只是因为想要保护这片完美无瑕的青苔,就让远方到来的客人不得不绕路而行或者犹豫不决,甚至需要主人提前花费时间精力去布置打扫,那么这无疑就是对这片竹林用来招待宾客之美好初衷的极大浪费与亵渎。也许,青苔存在于世本来就是注定要承受被人踩踏破坏的命运吧!而这些深深浅浅的足迹,则恰好成为了证明有人曾经到访过此地的、最为真诚坦率的印记。阿娣已将红泥小炉安在最大的那竿竹下。炭是去岁存下的松根,烧得透了,幽幽地吐着看不见的热,只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地,从砂铫的孔隙间逸出,与竹梢漏下的、纤尘浮动的光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光。疏斋见了,眼里的倦意霎时被点亮了。他盘腿在石磴上坐了,解下背上的布囊,取出两只素杯。水是清晨汲的岩下泉,此刻已沸得如蟹眼,丝丝作响。我倾水入壶,那蜷缩的绿芽便在滚烫的激荡中舒展开来,苏醒过来,将一壶澄清染作浅浅的春色。茶烟起来了,不再是方才那丝缕的孤烟,而是蓬蓬的一团,润着水汽,裹着清香,在竹叶间低低地回旋,又依依地散去。我们捧着杯,暖意从指尖直透到心窝里去。话是断断续续的,说些山色的变幻,说些溪鱼的肥瘦,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风过竹梢的飒飒,和铫中水将沸未沸的沉吟。那缕茶烟,便成了我们无言之语的信使,在这方小小的、被翠色包裹的天地里,写意地勾勒着“安顿”二字的形状。茶已经泡了三轮,茶水喝进肚里之后,全身都暖洋洋的,好像就连思维也变得顺畅无阻且轻松愉快。疏斋的视线,穿过我的肩膀,停留在石头小路旁边的那几棵野生樱花树上。这些花朵都是单层花瓣,颜色粉嫩洁白,盛开得非常茂盛,当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就会纷纷飘落下来,其中还有几片竟然飞到了石头桌子上面,停歇在了他还没有收拾好的杯子边缘处。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袋子里面拿出一支毛笔、一沓信纸。这支笔只是普通的竹子做成的笔杆,但笔毫却是选用极其精细的材料制成的;信纸则是他自己制作的松花绿色草纸,纸张的边缘部分呈现出毛茸茸的质感。他并没有刻意回避我,而是直接站在石头桌子前,拿起毛笔沾取了一些茶杯中的剩余茶叶水来溶解石砚台里面微微变硬的隔夜墨水,然后开始动笔书写起来。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它所产生的阴影伴随着轻轻摇晃的花影一起在那张信纸上翩翩起舞,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笔墨在摆弄花朵,还是花朵正在戏弄笔墨。树林间的光线逐渐向西倾斜,给疏斋的侧面轮廓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甚至连他那全神贯注的额头以及轻微颤动的手腕,都成为了这幅宁静画面中最为生动活泼的一部分。这首诗共有七句话,每句七个字。他写完后,轻轻地对着纸面吹气,然后把它递过来让我阅读。纸上的字迹属于行书草书风格,既有山石般的磊落大气,又有云烟般的流畅自然。诗句所表达的意境围绕着竹林中的品茶之事展开,但没有丝毫拘泥于物质表象,反而给人一种空灵淡泊、悠远深邃的感觉,犹如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当我读完之后,还没来得及夸赞他时,他自己就已经先笑了起来。只见他轻抬手指,将那张纸笺微微扬起,似乎想要把它交给那片茂密森林里的阵阵清风和漫天飞舞的花朵。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然开始低声吟唱起来!这首歌调完全出自他个人的创意,虽然并不十分符合传统音乐的格律规范,但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清亮悦耳之感。,!起初,曲调低沉婉转,宛如石头底下流淌而出的泉水发出呜咽之声;然而片刻之间,旋律骤然升高,变得格外明快嘹亮,如同黄莺出谷一般清脆动听。歌声在翠竹的枝干之间来回激荡、盘旋缭绕,随后借助着上升的气流不断升腾,径直朝着那被翠绿叶片切割成碎片、呈现出宝石蓝色泽的天空翱翔而去。他唱的,正是古曲《白雪》的意境。那传说中“曲高和寡”的绝调,此刻从他口中唱出,洗尽了孤峭,只余下雪魄冰魂般的澄澈与高远。歌声飞处,连喧喧的归鸟也一时噤了声,仿佛整个山林都在屏息倾听这一腔无半点尘滓的“喜”意。这“喜”,不是喧嚣的欢闹,而是心神与至美猝然相遇时,那种近乎战栗的满足与飞扬。诗成笔落,是创造的欣然;歌唱《白雪》,是灵魂在至高处的、孤独而又不寂寞的回响。夕阳西下,余晖如血,仿佛给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然而,这片竹林似乎并不愿意让阳光离去,它紧紧抓住每一丝光线,试图将它们永远留在这里。但终究还是敌不过时间的流逝,最后一抹金辉缓缓滑落,消失在了竹影之间。此时,茶香也已经消散殆尽,但那片苍苔上留下的脚印却依然清晰可见,深深地嵌入其中。这些痕迹见证了我们度过的时光,与那些飘落的花瓣和无声的歌声一起,成为了这个漫长午后最珍贵的回忆。我默默地陪着疏斋走到篱笆门前,看着他身着青衫的身影逐渐融入到苍茫的暮色之中。尽管心中有些许惆怅,但并没有丝毫的寂寞之感。因为我明白,那些被践踏过的苍苔,明天清晨就会在晶莹剔透的露珠滋润下重新生长起来,变得更加翠绿繁茂;而那首飞向云霄的《白雪》之歌,则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一般,悄然无息地融入到这片宁静的山林之中,化为一股无形的灵气,滋养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更陪伴着我走过无数个平凡而又美好的日子。这便是古人所谓的“清欢”吧。不避人迹履痕,方得自然真趣;不拒孤芳高咏,乃见性灵本真。在苔痕的踏实与雪影的飞扬之间,生命便完成了一次圆满的呼吸。:()华夏国学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