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酿一坛花酒题满树诗叶(第1页)
行至山坳处,一树野樱正开得不管不顾。那是一种极淡的胭脂色,簇簇团团,压得细枝微颤,仿佛把积攒了一冬的气力都使在了这春日里。风过时,几片花瓣旋落,恰恰停在我微汗的额上。我拈下这片柔腻,一个念头无端地升起:这漫山的花,若都能化作酒浆,该是怎样一番光景?这个想法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凭空想象。在城市中的生活,一切都有着明确而细致的划分和归类。书籍就是用来阅读学习知识的工具;酒水则只是一种供人娱乐消遣或社交应酬时饮用的饮品;至于花朵嘛,也仅仅是摆在书桌前作为短暂点缀装饰用的物品罢了。人们对于事物的认知往往局限于其特定的功能用途以及表面的美感呈现之上,并习惯于在超市那一排排整齐陈列着各种商品且价格标签清晰可见的货架之间穿梭选购自己所需之物,但却渐渐忘却了广袤无垠的大自然本就是一个最为富饶繁盛、无私奉献的巨大宝库啊!所以此刻,我决定放下手中所有繁杂琐碎的事务,悠然自得地蹲下身去,效仿曾经在乡村田野间见到过的那些老人们所采用的方法步骤,尝试着去完成一桩看似毫无用处实则充满趣味及意义深远的事情——亲手制作一瓶属于春天独有的美酒佳酿。我并未使用任何高科技精密复杂的仪器设备辅助操作,完全凭借一双勤劳灵巧的手和一份闲适宁静的心绪来完成这项工作。首先找来一只略显陈旧古朴的木质水盆,然后从附近清澈甘甜的山溪处汲取一些新鲜洁净的泉水备用。紧接着,小心翼翼地将刚刚飘落下来的娇嫩花瓣收集起来,这些花瓣仿佛仍残留有太阳公公温暖和煦的气息呢。随后,我轻柔缓慢地把它们聚拢到一起,就好像正在呵护一群刚刚破茧而出的美丽蝴蝶一般,生怕一不小心伤害到它们分毫。其实这样的行为并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酿酒工艺,反倒更像是举行一场庄严肃穆又别开生面的神秘仪式。我并不奢望能够酿造出令人陶醉迷醉的绝世佳酿,只求可以成功地保留住一丝春天特有的神韵精髓即可。当陶瓮在屋角阴凉处安静地伫立着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片“绿阴深处”。此刻,太阳已经渐渐西沉,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仿佛经过无数次筛选一般,最终在地面上映照出成千上万片摇曳不定的金色薄片。我缓缓走到一棵古老的槐树下,轻轻地倚靠着树干坐了下来,让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而均匀。就在这一刻,整个世界似乎也开始慢慢展露出它真实的面貌。如果我们静下心来,全神贯注地去倾听那轻柔的风声,就会发现当微风轻轻吹过不同形态的树叶时,所产生的声音竟是如此千变万化、独具特色!枫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一串串银铃被敲响,清脆悦耳,令人心旷神怡;梧桐叶受到风的吹拂后,则发出一种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宛如大提琴奏出的优美旋律,悠扬动听,给人带来心灵深处的宁静与享受;至于竹叶,它的响声更为特别——簌簌之声不绝于耳,恰似春天里刚刚孵化出来的小蚕宝宝们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鲜嫩多汁的桑叶一般,这种细微且柔和的响动,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进人们的耳朵里,使人感到无比惬意。将这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美妙绝伦的音韵融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首浑然天成、充满生机活力的大自然交响曲啊!接着,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远方,这时便可以看到那些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大地上的斑斓光影,正像一群活泼可爱的小精灵一样,在叶片的纹理之间自由自在地穿梭玩耍。每一片叶子似乎都是一幅被注入了鲜活生命力的精美水墨画,无论是明亮处还是幽暗角落,都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变幻以及细腻入微的质感。它们以各自独有的方式默默记载下风和阳光之间那份水乳交融、难舍难分的深情厚谊,使得观赏者情不自禁地沉醉于这片如梦似幻的美景之中,无法自拔。我不禁想,若王摩诘至此,他会题怎样的句子?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幽寂,还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机?这片片叶子,本就是自然天成、无须注解的诗篇。我们总以为诗在远方,在厚重的典籍里,却忽略了这俯仰皆是的、生机勃勃的文本。由此想来,那“是花皆堪酿酒”,说的何尝是酒的物理?那是以全部的感官与热忱,去拥抱一段流动的时光,将易逝的芬芳,酿成可以品咂的永恒。而“凡叶尽可题诗”,题的又何尝是文字?那是将心灵调校到与万物同一频率,去阅读山河写就的无字书,去聆听天地间最磅礴而又最细微的韵律。这或许正是我们遗落已久的智慧。在一个崇尚效率与结果的时代,我们失去了对过程本身的沉浸与赏玩。我们追求名酒,却鄙夷自酿的土酒;我们背诵名诗,却不敢在普通的叶子上留下即兴的笔划。我们将生活过成了一场目的明确的远征,却忘了生活本身,应是沉醉其间的漫游。我的那瓮春醪,或许终将酸涩,但它封存了一段毫无杂念的春日午后;我未曾在一片真实的叶子上题字,但我的目光已为万千叶片题写了赞美的注脚。当我不再执着于酿出绝世美酒,不再焦虑于写出传世诗行,我才真正尝到了“酿酒”的甘醇,读懂了“题诗”的妙谛。原来,艳阳与绿阴从不吝啬,它们慷慨地赠予我们无尽的“花”与“叶”。所要者,不过是一颗肯“酿”的心,一双敢“题”的眼。在这酿造与题写之间,我们便从时光的过客,成了诗意的主人。:()华夏国学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