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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筑境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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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生活被无形地装进了一只四方的匣子里。书桌是方的,屏幕是方的,文件是方方正正的格子,连思绪也仿佛被切割成规整的、待处理的条目。我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疲惫,并非源于劳形的案牍,而是源于这种无处不在的“方”与“隔”。我的灵魂渴望着一种圆融的、流动的、可以与天地共呼吸的空间。于是,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在我心中滋生——我要为自己筑一座楼。这里并不是供人居住之所,它更像是一种对心灵的救赎和慰藉。我踏遍了城市周边的每一寸土地,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才在一条静谧无声的河流旁边发现了一处缓缓倾斜的山坡。这片地方有着几棵古老而高大的树木,周围长满了繁茂的杂草,抬头望去,可以看到辽阔无垠、遥远无边的天空。面对前来设计房屋蓝图的工程师们递过来的精美图纸,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绝。因为此时此刻,我的心中正燃烧着一团无法抑制的激情火焰——我想要建造一栋形状独特的圆形楼房!于是乎,我开始亲自指挥施工队伍,让他们按照自己脑海中的构想去打造这座别具一格的建筑。首先是墙壁部分,我们采用了粗糙原始的石头来堆砌而成,并没有刻意去追求那种绝对的笔直线条感,相反却赋予了它们一些巧妙且细微的弯曲度;窗户则被开得特别大,但并不安装玻璃,只是准备好厚实沉重的帷幕,以备不时之需时能够抵御风吹雨打。然而,最为关键重要的还是楼顶部分,我坚决要求一定要建成一个宽敞开阔的露天平台,这个平台的外形就如同一只向上翻起的大碗一样,似乎天生就是用来迎接皎洁明月洒下的银辉以及晶莹剔透的露珠降临世间一般。如此一来,整座楼房看上去与其说是一座普通意义上的建筑物,倒不如说它更像是我向大自然伸出的那双充满渴求欲望的臂膀呢。楼成之日,恰是中秋。我没有发帖邀友,只独自备了几样清淡的酒菜,置于露台中央。是夜,天宇如一块新濯过的深蓝丝绒,澄澈得近乎神圣。月,是浑圆的一轮,清清冷冷,却又不带一丝渣滓。她升起来,毫不吝啬地将光华流泻而下,我的石楼,我的露台,我杯中的酒液,都浸在这奶汁般的月色里了。没有烛火,这月便是唯一的明灯。我轻轻举起酒杯,目光并未落在任何一个特定的朋友身上,而是穿越无尽的虚空,投向那辽阔无垠的宇宙和高悬天际永恒不变的明月。然后,我轻声吟唱起来,这首歌曲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在空气中流淌。歌声如同流云般自由自在地飘荡着,毫无拘束感,完全凭借内心的情感自然流露。当它们飘入夜空中时,就像是融入了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恰好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悄然吹来。这阵风与平日里穿梭于高楼大厦之间那种尖锐刺耳的穿堂风截然不同,它宽广而温柔,宛如母亲温暖的手轻抚面庞。风中弥漫着远处山峦间树叶的清新气息以及河流带来的湿润凉意,似乎是受到了这轮明亮月光的召唤,满心欢喜地跟随月亮来到这里。风儿填满了整个露台空间,轻柔地吹动着我的衣袖裙摆,同时也驱散了我眉间最后一缕凝结不散的忧愁思绪。此时此刻,真正实现了古人所说的对酒当歌,四座好风随月到这样完美和谐的境界。尽管周围空无一人,但有如此美好的清风相伴左右;虽然独自一人饮酒略显孤寂,但实际上却是与天地一同畅饮。酒至微醺,胸中有一股热意在奔突,与这周身的清凉月色形成了奇妙的张力。我感到那象征“规矩”的冠冕,那无形的头巾,成了一种束缚。于是我欣然“脱巾露顶”,任头发被风吹乱。当头顶的肌肤毫无阻隔地触到夜气的一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感贯通全身。我仿佛不再是一个被社会角色所定义的人,而重新回归为一个自然的、赤诚的生命。就在这个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遥远的天际边突然开始慢慢聚集起一团云彩来,随着时间推移,这团云彩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厚。紧接着,一阵意料之外的降临人间。这些雨丝非常细腻而且凉爽宜人,完全没有倾盆大雨那种猛烈狂暴的感觉,反而充满了云朵所特有的那份温柔和婉约。它们以一个倾斜的角度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轻轻地降落到滚烫发烫的石板地面之上,并发出细微且清脆悦耳的沙沙声响;与此同时,还会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这层雾气弥漫开来,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其中,让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这股雾气中夹杂着泥土石头以及花草树木等各种自然元素散发出的独特味道,给人一种清新脱俗之感。这场雨居然丝毫不会让人们感觉到惊慌失措或者狼狈不堪,相反却更像是上天特意恩赐给大地万物的一次神圣洗礼仪式一样。毫无疑问,这场雨真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带云而来啊!因为无论是那片云朵本身具有的柔和特性还是它那飘忽不定的姿态模样,现在似乎全都融入到了眼前这些细细密密的雨丝之中去了呢。此时此刻,我就这样静静地站立在这片蒙蒙细雨当中,既不躲闪也不逃避,任凭那些晶莹剔透的雨滴无情地敲打着我的衣服和脸庞,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此产生一丝一毫不舒服的感觉,反倒是有一种从头到脚、彻彻底底被清洗干净后的舒畅愉悦之情油然而生。风月无边,新雨润物,在这座我亲手筑就的圆楼里,万物的界限消融了。我忽然明白,我汲汲营营所筑的,并非一座砖石之楼,而是一座心灵的城池。它没有将风雨挡在外面,而是慷慨地将它们请了进来。人生的牢笼,往往是自己设定的方圆;而真正的自由,或许就始于一次“脱巾露顶”的坦然,一场“新雨带云”的拥抱。露台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今夜,我便是自己的闲人,自己的知己。:()华夏国学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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