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一章 压马路的泥头车车队(第1页)
万鼎的车队没有等到晚上。下午五点二十,高新工业区北侧立交桥刚进入下班高峰,十几辆满载渣土的泥头车就从东城施工便道拐了出来。车厢盖布没扣严,黄泥一路往下掉,轮胎压过雨后的路面,留下两道发黑的泥痕。江重通勤车正好从桥下辅道上来,车里坐着一批刚下班的工人。司机老马远远看见泥头车队占了两股道,皱眉按了两声喇叭。前面那辆泥头车不但没让,反而猛地往右别了一把,半个车身压进通勤车道。通勤车被逼得贴近护栏,车厢里饭盒和工具包哗啦一声滚到地上。“会不会开车!”老马一脚刹车踩到底,手臂青筋都绷了起来。车里几个工人站不稳,撞到座椅靠背上。张世海正坐在前排,伸手扶住一个年轻工人,脸色一下沉了。“这帮车是赶着投胎?”泥头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嘴里骂骂咧咧:“重点工程赶工,别挡路!”张世海一把拉开通勤车车窗,吼回去:“你重点工程就能把一车人挤桥下去?下来!”泥头车司机没下来,反倒拍了拍挡风玻璃内侧夹着的一张塑封证件:“看清楚,特别通行证!市里批的!”老马气得手都发抖,但车上还有几十号人,他不敢继续顶。通勤车刚缓过来,后面第二辆泥头车又贴着车尾挤过去,车厢里一块硬泥砸在通勤车前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个白点。张世海立刻掏出厂里值班电话本,让旁边工人给江重保卫科打电话:“报车牌,报位置,再打给交警。就说高新北立交,万鼎泥头车差点别翻江重通勤车。”十分钟后,交警摩托先到。带队的交警把车横在路口,挥手示意泥头车靠边。第一辆车司机根本没打算停,减速后还想往旁边绕。下一秒,两辆警用摩托从辅路斜插过来,把车头逼停。司机跳下车,手里举着那张塑封证:“我们有重点工程特别通行证,东城区开发办批的,市里知道!”交警拿过证件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证件上盖着“东城区重点项目协调办公室”的红章,下面写着“允许万鼎东岸土方运输车辆在建设期间临时通行城市主干道”,但没有交警部门备案编号,也没有车辆限载和时间范围。“谁给你的证?”司机梗着脖子:“公司发的。你们要扣车,耽误重点工程,领导会找你们。”远处传来一声刹车响。秦峰从一辆吉普上下来,黑色夹克外面套着反光背心。他走到司机面前,没有接对方递来的烟,只看了一眼满车渣土和压弯的后钢板。“过磅。”司机脸色变了:“秦局,这个不用吧?我们就是临时赶工。”秦峰看着他:“你认识我,还敢拿这张纸压交警?”司机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秦峰把塑封证递给旁边交警:“证件先扣。查来源,查签发人,查发放台账。所有车辆过磅、查驾驶证、查保险、查尾气、查密闭。超载的依法卸载,证件不合规的扣车。”后面几辆泥头车司机见势不对,有人开始倒车。交警立刻封住后路,一辆辆引导到路边。车队被截在立交下,喇叭声和司机骂声混在一起,路边下班工人越聚越多。秦峰没有让围观的人靠近车队。他对江重通勤车司机老马道:“车上有没有人受伤?”老马拍着方向盘:“有两个磕了膝盖,一个小伙子手腕扭了。车没翻是命大。”张世海从通勤车上下来,指着第一辆泥头车司机:“他刚才拿车别我们,车上坐着四十多号人。你们查超载,也得查他危险驾驶。”秦峰点头:“你们厂保卫科派人做笔录,车上有谁看见,按座位写清楚。挡风玻璃被砸的地方拍照,刹车痕也拍。别靠嘴吵,靠证据。”张世海火还没下去,但听见“证据”两个字,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行。我让人记。”第一辆泥头车很快被带去附近货运站过磅。核定载重二十吨,实际总重接近四十吨。车厢后挡板私自加高,盖布破损,制动系统也有问题。交警把检测单递给秦峰。秦峰看完,脸色更冷:“这种车上立交,前面一脚急刹,后面一车土能把小轿车埋了。谁批的路线?”司机这时不硬了,低声道:“公司调度说走高新路近,晚上堵得少。特别通行证也是公司给的,说遇到检查就出示。”“公司谁?”“万鼎土方分包,顺发运输队。调度姓赖。”秦峰让民警记下:“立刻去顺发运输队。调度、车辆台账、通行证领用记录都带回来。谁让他们走高新区限行路,谁签的字。”这时,秦峰的传呼机响了。市局值班室转来一条电话记录:万鼎总经理沈建秋找人给秦峰“打招呼”,说车队是重点项目保障车辆,希望“不要扩大”。秦峰拿起路边公用电话回了过去。电话接通后,沈建秋的声音带着压住的不满:“秦局,工地赶节点,土方车确实有些管理不到位。但万鼎东岸是东城区重点项目,今天扣这么多车,明天工地就要停。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内部整改。”,!秦峰看着路边那辆被泥糊住车牌的重车,语气没有起伏:“沈总,内部整改管不了交通法。你们的车超载、闯限行、证件无备案,还差点把江重通勤车挤下立交。今天扣车是依法处理,不是跟你商量工期。”沈建秋沉默了一下,声音冷了些:“秦局,万鼎在江城投了这么大项目,出了安全事故谁都不愿意看到。你现在把事情闹大,影响的是招商信心。”秦峰直接打断他:“司机手里的特别通行证如果是真的,就查谁违规发证;如果是假的,就查谁伪造公文。招商信心不是让泥头车压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吸。秦峰没有再等对方说话,挂断电话。半小时后,顺发运输队的调度赖某被带到现场。他一开始还嘴硬,说路线是“开发办协调过的”,通行证也是“项目统一发放”。等民警从他办公室拿出一整本空白塑封通行证和东城区重点项目协调办的印章复印件,他脸色立刻灰了。“章不是我刻的!”赖某急声道,“是万鼎工程部给的模板,让我们自己填车号。说只要别出大事,没人会查。”秦峰看向民警:“把万鼎工程部负责人传唤过来。模板、空白证、车辆调度单全部封存。”晚上八点,楚天河赶到高新北立交下时,被扣的泥头车已经排成一列。路灯照着满地黄泥,交警正在给车辆贴封条,江重通勤车停在路边,挡风玻璃上那处白点清晰可见。张世海迎上来,嗓子还带着火:“楚市长,今天要不是老马刹得稳,车上几十号人就交代了。那司机拿一张破证晃,说重点工程。”楚天河走到通勤车前,看了看刹车痕,又看向车上几名受伤工人:“先去医院检查,费用由市里先垫,后续向责任方追偿。不要硬扛。”一个年轻工人捂着手腕,小声道:“楚市长,就是扭了一下,没事。”张世海瞪他:“让你去就去,别学石大柱那犟驴样。”旁边几个工人紧绷的脸松了一点。秦峰把现场初步材料递给楚天河:“已查实超载、闯限行、证件无交警备案。顺发运输队持有空白通行证模板,来源指向万鼎工程部。司机涉嫌危险驾驶,车辆全部暂扣。东城区重点项目协调办是否参与发证,还要查签批台账。”楚天河翻了几页,停在“特别通行证”复印件上。“这张纸如果能让超载泥头车上高架,明天也能让别的车闯学校门口。”他把复印件递回去,“查到底。谁开的条子,都管不了交通法。”秦峰点头:“沈建秋刚才托人打电话,我已经拒了。”顾言也赶到了现场。他蹲下看了一眼路面上散落的泥块,又看向那排被扣车辆:“他们在赶预售节点。售楼部名校牌子被摘,第二期贷款被卡,认筹款又要退一部分,工地必须装出还在高速推进的样子,否则购房者会慌。”楚天河问:“资金链压力有多大?”“按目前账面,土地尾款、工程款、捐赠承诺、销售推广费都压在一个月内。”顾言站起身,“如果监管账户锁住,他们会先拖材料商,再拖施工队,最后拿工人要工资来逼政府。”秦峰看了顾言一眼:“工地外围我会加人。真工人和混混要分开,别让沈建秋拿安全帽当盾牌。”楚天河当场做了决定:“明早召开联合会议。交警、住建、安监、土管、教育、金融监管全部到场。万鼎项目所有施工车辆暂停夜间运输,重新审查运输资质和路线;未取得预售许可前,继续查认筹资金去向;东城区任何单位不得再私发重点工程通行证。”秘书迅速记录。顾言补充:“银行那边我今晚就发风险提示,第二期贷款不能放。若他们以停工威胁,就要求先提交农民工工资专户余额和材料款支付清单。”楚天河点头:“把工人工资单独拎出来。万鼎违法,不等于工人该饿肚子;但谁想用工人工资要挟市里,先把账交出来。”路边,一名被扣车司机蹲在地上抽烟,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秦峰走过去,把烟从他手里拿掉:“现场有渣土和油污,别抽。等会儿做笔录,把顺发运输队怎么派车、谁让你们走这条路、通行证谁发的,一项项说清楚。”司机嘴唇发干:“我说了,公司会不会找我麻烦?”秦峰看着他:“你不说,今天差点翻车的责任先落你头上。你说清楚,谁指使、谁发证、谁逼你超载,法律会分清。”司机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楚天河没有再留在现场指挥。他转身上车前,对秦峰道:“今晚把江重通勤车上的笔录先做完,明天别让万鼎把这事说成普通交通摩擦。”秦峰把塑封通行证夹进证物袋:“他们说不了。车重、路线、证件、刹车痕,都在这儿。”:()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